第五章 隔墙试探,步步攻心
天牢里头,不见日头。
高窗漏进来那一点光,忽明忽暗,也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后半晌。潮乎乎的寒气,顺着草堆往骨头缝里钻。李飞靠在土墙坐着,没敢乱动,手上那副轻镣,稍微一晃,就叮铃响一声。
隔壁韦团儿,半天没再吭声。
李飞心里不敢松劲。
他心里明白,这女人不是随口一说。方才那句 “你身上有贵人气”,不是瞎猜。十几年关在这天牢,一波一波提审的、套话的、派来当耳目的,她见得多了。啥人心里藏事,啥人故作落魄,她听呼吸、听动静,就能摸个七八分。
他不敢主动搭话,就安安静静蜷在草堆上,装作没精神,蔫蔫的,像个受了惊吓、没了主意的毛头小子。
墙那边,终于又传来动静。
是衣袖蹭着干草的沙沙声,很轻,若不仔细听,根本抓不住。韦团儿慢慢开口,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就跟闲谝一样,一点不急。
“看你年纪不大,咋就敢去闯大户人家宅院?”
李飞眼皮抬都没抬,嗓子故意压得粗哑,带着一点委屈,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家里实在过不下去。地里收成差,老娘卧病,等着抓药。想着去乡绅家里摸点银子,谁知道人家院里护院多,当场就拿住了。”
这话,是提前编好的一套说辞。
都是底层老百姓常遇的难处,听着合乎情理,挑不出大毛病。
韦团儿听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干巴巴的,没有半点暖意,倒像是冰块摩擦的动静。
“哦?原来是为了家里老母。听着倒是个孝子。”
顿了片刻,她话锋一转,冷不丁抛过来一句。
“可寻常庄稼后生,就算被逼急了去偷东西,身上也不会带着一股压得住场子的沉稳。一般人被抓进这天牢,早吓得哭爹喊娘,浑身发抖。你倒好,安安稳稳坐着,一点不慌。”
李飞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女人眼光毒得吓人。
他攥紧拳头,指尖悄悄用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故意长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头带上一点颓丧。
“慌又能咋样?兵丁把我捆来的时候,我就晓得,这条命多半保不住了。慌也没用,哭也没用,不如静静等着。”
“这么说,你已经做好等死的打算?” 韦团儿问道。
“不然呢?” 李飞声音淡淡的,“人犯到官府手里,是杀是放,全凭人家一句话。我一个山里穷小子,能有啥法子。”
墙那头沉默了一阵子。
李飞耳朵竖着,细细听隔壁的动静。他猜韦团儿正在琢磨,掂量他这话里的真假。
天牢深处,时不时传来远处囚犯的哀嚎,断断续续飘过来,听着瘆人。偶尔还有狱卒的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咯噔咯噔慢慢走过。脚步声靠近的时候,两边全都闭紧嘴巴,一句话都不再说。
等狱卒走远,脚步声慢慢消失在廊道尽头,韦团儿才又开口。
“我在这里关了十几年。来来往往,见过太多犯人。有真的江洋大盗,也有被官府冤枉抓进来的无辜百姓。还有不少,是上头特意安排过来,专门来套我话的。”
这话一出,李飞的心提了起来。
她这话,是敲打,也是试探。明着告诉他,别在我跟前耍花样,我一眼就能看穿。
李飞故意装糊涂,低声问:“套话?套啥话?”
“宫里的旧事。” 韦团儿说得轻飘飘,“十几年前的一桩案子,牵扯到皇家内院。多少大官,多少江湖人,都想从我嘴里挖出底细。”
李飞装作不懂,茫然地回话:“皇家的事,跟我一个偷东西的穷汉,能有啥牵扯?我大字不识几个,啥深宫旧事,听都没听过。”
韦团儿冷笑一声。
“未必。有些人,嘴上说自己是小人物,实则身负重任,专门跑到这天牢,挨着我的囚室蹲守。”
李飞不再接话,低下头,装作疲惫不堪,把头靠在墙上,慢慢放缓呼吸,像是懒得再继续搭腔。
他记着师傅秦虎叮嘱的法子,话多必失。对方越是引诱,自己越要少开口,不能主动往深宫旧案上面引。
韦团儿见他不言语,也不逼他。
隔了片刻,她换了话题,像是随口拉家常。
“你是哪山里来的?”
“终南山。” 李飞老老实实答。
“终南山?” 韦团儿声音一顿,明显来了兴致,“延生观就在终南山里头。那地方,你听过没?”
李飞心里一紧。
没想到她直接问到延生观。这可是金仙、玉真两位公主藏身的地方,万万不能露出半点关联。
他稍作停顿,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慢吞吞回道:“听过,山里人都说那是女道修行的道观,平日里很少有人去。山深路远,寻常猎户,都不爱往那边钻。”
“那道观里,住着两位皇家公主,你可听说?” 韦团儿继续追问。
“听过几句闲话,都说宫里的公主看破红尘,进山修道。至于真假,咱山里人哪能晓得。” 李飞尽量让语气平淡,不带一丝偏向。
韦团儿安静了好一会儿。
土墙隔开两个人,看不见彼此的神色,可这一问一答之间,刀光藏在话语里头,每一句都在试探对方的深浅。
李飞心里清楚,韦团儿这人,当年在武则天身边当婢女,在深宫里面摸爬滚打。看人问话的本事,不是寻常人能比。但凡自己有一丝一毫情绪起伏,都会被她捕捉。
他不敢多想别的,只管稳住心神,维持住落魄山中小子的模样。
过了半晌,韦团儿又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那两位公主,这些年一直在山里躲着。她们心里,一直惦记当年失踪的生母。这么多年,四处找人打探旧案。”
李飞垂着头,装作漫不经心:“皇家的家事,咱们平头老百姓,哪里敢掺和。听说归听说,不敢多打听。”
“可这天下,偏有人愿意为她们拼命。” 韦团儿缓缓说道,“江湖里头,有侠客,愿意赌上性命,来查当年的冤案。”
这话,直指李飞。
李飞屏住呼吸,不接这个话茬,轻轻咳嗽两声,挪了挪身子,镣铐轻响。
“侠客?那都是说书人瞎编的故事。江湖人,哪有愿意白白拿命去掺和皇家恩怨的。”
韦团儿轻轻一笑:“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人心这东西,最是难猜。有的人,为了钱财,有的人,为了权势,还有的人,就为了心里那一点公道,甘愿踏入死地。”
李飞不回话,静静听着。
墙对面,韦团儿继续慢慢往下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隔壁的李飞听。
“当年德妃、刘皇妃,被人诬陷巫蛊,武皇下令派人去处决。外面所有人,都以为二人早就死了。可实情,未必是这样。”
听到这句话,李飞的心跳猛地加快。
这正是他们要找的秘闻。可他万万不能表现出激动,只能压着情绪,装作没听懂,淡淡应了一声:“哦?还有这事?”
“宫里的事,真真假假,大半都是刻意传出来的假话,用来糊弄天下人。” 韦团儿慢慢道,“黑白双煞领了命令,却没有下杀手。二人偷偷放走两位皇妃,只是拿了她们的披风回去交差。这件事,晓得的人,寥寥无几。”
李飞死死攥着掌心,指甲掐进肉里,借着疼痛稳住心神。
他万万没想到,韦团儿这么轻易就吐出这么重要的内情。
是真心想说?还是故意编假话,引诱自己露出破绽?
他不敢分辨,不敢追问,只装作十分茫然:“皇妃还活着?这么大的事,官府难道一点风声都没有?”
“皇家要藏一件事,天底下谁能轻易查到。” 韦团儿声音沉下来,“只是她们二人,这么多年颠沛流离,四处躲藏,不得安宁。不少人盯着她们的下落,有人想保她们,也有人想抓到她们,拿来当做筹码,争夺权位。”
李飞慢慢开口,语气带着一点麻木:“争权夺利,都是大人物的事情。像我这种底层人,命都不值钱,掺和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韦团儿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直刺要害。
“若是有人,愿意假扮皇室之人,进到这天牢,来接近我,打探两位皇妃的藏身之处。你觉得,这人图的是什么?”
李飞后背一阵发凉。
韦团儿这一句话,几乎戳中整个计划的核心。
他稳了稳心神,依旧维持那副麻木落魄的腔调,低声回道:“那我哪能猜得到。大人物的心思,弯弯绕绕,咱看不懂。”
“看不懂最好。” 韦团儿缓缓说道,“看得太明白的人,多半活不长。”
廊道那边,再次传来狱卒走动的脚步声。
韦团儿立刻收住话音,不再多说半个字。
囚室里头,一下子又落进死寂。
李飞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脑子里飞速琢磨。
韦团儿不断抛出旧事,半真半假,一点点往外漏消息。一边讲当年的秘辛,一边不断试探他的身份,一点点攻心。
她到底是真的愿意吐露实情,还是布下另一个圈套,等着自己往里钻?
李飞心里拿不准。
师傅秦虎叮嘱过,韦团儿心思极深,千万不能轻信她口中的话。可眼下,她已经掀开了当年案子的一角。真假难辨,危机四伏。
天牢里面,不见日月。
一墙相隔,两个人,一句一句拉扯。
没有刀枪见血的打斗,但是每一句问话,都是一次交锋。
韦团儿在慢慢试探,一点点攻破李飞伪装出来的外壳,想要挖出他藏在底下的真实身份。而李飞,一边小心应付,一边静静等候,等着韦团儿放下防备,愿意说出更多当年的隐情。
这隔墙的一问一答,就是一场慢慢铺开的攻心局。
暗处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长安城的朝堂,各方势力都盯着这天牢里头的动静。一旦哪里露出破绽,便是人头落地,全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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