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狱传信，疑云丛生
天牢里的时辰，最是熬人。 没有太阳起落给你掐点，高窗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有时候亮一点，有时候黑沉沉压下来，分不清是晌午还是黄昏。墙根那股潮气，浸在囚衣上，凉冰冰贴在背上，久了骨头缝都发酸。
韦团儿方才停了话，就再没出声。 李飞不敢随便开口，就靠着土墙，半闭着眼养神。耳朵却竖得老高，一丁点动静都不肯放过。他心里清楚，这女人不会就这么算了。方才那些旧事，半遮半掩吐出来，既是抛饵，也是探底。
廊道远处，狱卒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慢悠悠走过来。 两人全都闭紧嘴，安安静静，跟普通囚犯一般无二。等脚步声渐渐走远，消失在牢区拐角，好半天，韦团儿的声音才又从土墙那边飘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像凑在墙缝上说话。
“方才说的那些，你信几分？”
李飞缓缓睁开眼，声音依旧蔫蔫的，带着底层后生那种无力感。 “皇家的陈年旧事，真真假假，咱一个蹲大牢的小偷，哪敢随便信。听过就算听过，不敢往心里搁。就算是真的，跟我又有啥干系？我能不能活出去都难说。”
韦团儿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哑，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想得通透。可这天牢里头，由不得你不想。有些人一旦卷进这桩旧事，就算你不想掺和，祸事也会自己找上门。”
李飞轻轻挪了挪身子，手上的镣铐叮铃轻响。 “祸事？我现在已经在这天牢里头了，还能再坏到哪一步？大不了砍头罢了。”
“砍头只是最干脆的下场。” 韦团儿慢悠悠说道，“还有些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长年关在暗牢，日日受刑，活着比死还要难熬。当年跟着两位皇妃出逃的人，好些就是这般结局。”
李飞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装作随口一问：“那些人，都被抓了？”
“不全是。有躲进深山的，有逃去西域草原的，也有隐姓埋名，藏在州县市井，一辈子不敢露真名。” 韦团儿顿了顿，话锋一转，“我说这些，不是给你讲故事。是想问问你，倘若有机会，能走出这天牢，你想不想走？”
这话，一下子戳到要害。 李飞沉吟片刻，故意叹一口长气，语气里带着渺茫的期盼，又掺着不敢当真的惶恐。 “谁不想出去？可天牢的大门，哪是说走就能走的。狱卒层层把守，高墙厚门，插翅难飞。除非…… 除非有人搭救。可谁会来救我一个偷东西的穷小子？”
“若是有人愿意搭救呢。” 韦团儿的声音贴着土墙传过来，“条件就是，帮我办一件事。事情办成，放你远走高飞，给你银子，寻一处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稳过日子。”
李飞心头猛地一震。 来了。 韦团儿这是打算拉他入伙。可他不敢立刻应下，应得太痛快，必然惹人疑心。得慢慢犹豫，掂量，像是普通人在生死关头反复权衡。
他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带着迟疑：“啥事情？要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勾当，就算能出去，我也不敢干。我这辈子，就只偷过一次东西，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不想再沾更大的祸。”
韦团儿淡淡回道：“不用你去杀人。只是帮我传个口信，带出天牢，送到该去的人手上。”
“传信？” 李飞低声重复，“这天牢进出都要搜身，信件根本带不出去。狱卒盯得紧，一丁点纸片都查得严严实实。”
“不用写在纸上。” 韦团儿说道，“记在心里就行。几句话，记牢，见到人，原样转述。只要送到，你的好处少不了。若是泄露半句，你我二人，都活不成。”
李飞假装纠结，半天不吭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镣铐的铁环，像是在掂量风险。 “要传给谁？”
“终南山延生观里的人。”
又是延生观。李飞心里咯噔一下。 她果然要联系金仙、玉真姐妹。
他刻意装出吃惊的模样：“延生观？那可是公主修行的道观。我一个犯人，就算侥幸出去，哪能随便靠近道观，找到里面的人？官府对那一片看管得严，山里到处都是眼线。”
“自有法子教你怎么接头，怎么辨认人。” 韦团儿不急不躁，“只要你愿意应下，等机会来了，我会细细跟你说。机会难得，错过了，你就只能等着秋后问斩。”
李飞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飞快盘算。韦团儿要送信给两位公主，这到底是她真心想联络，还是设下圈套，借着这封信，引出延生观所有人，一网打尽？
他不敢贸然答应，也不能直接回绝。回绝太干脆，韦团儿立马就会起疑心，觉得他根本不想求生，身份有假。
“这事太大，容我想想。” 李飞慢吞吞开口，“不是我不想活命，这事儿牵扯皇家公主，一旦败露，死无全尸。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韦团儿也不逼他。 “可以。给你时间想。不过别想太久，这天牢里头，变数来得快，说不定哪一日，你我就再也没机会说话。”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脚步声，比刚才的更近，还伴着狱卒互相说话的动静。 “今晚提审隔壁女囚，上头吩咐，仔细盯着，不许她跟旁人搭话。”
另一个狱卒应了一声：“晓得，这个女人是重犯，审了十几年，嘴硬得很。”
墙那头的韦团儿立刻闭了嘴，再没有半点声响。 李飞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坐在草堆上，垂着头，像个麻木等死的囚徒。
牢门的铁锁哐当一响，两名狱卒持棍走到韦团儿囚室外，哗啦拉开牢门。 “起来，随我们去大堂问话。”
铁链拖地，哗啦啦刺耳响动。韦团儿慢慢起身，脚步不急不缓，没有半分慌乱。路过隔墙之处，她极轻地顿了一下，声音压到只有墙这边能听见，短短一句：“好好想，别选错路。”
随后脚步声慢慢走远，铁链声响一路拖远，消失在廊道深处。
囚室里，只剩下李飞一个人。 周遭静悄悄的，只剩下牢里常年不散的霉臭味。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一方小小的高窗。窗外天色已经暗透，半点星光都看不见。
韦团儿要托他给延生观传信。 这一步，完全不在之前和密使、师傅秦虎商议的计划里头。 是机遇，更是大坑。若是接下这差事，就能顺着这条线，摸清韦团儿全部打算，拿到更多当年德妃、刘皇妃的线索。可一旦是陷阱，自己顺着她的安排走，极有可能落入她的圈套，身份当场败露。
李飞站起身，在狭小的囚室里慢慢踱了两步，镣铐叮叮作响。 他回忆师傅秦虎临走交代的话：遇事多观望，对方抛出诱饵，千万不可急着上钩，要慢慢拉扯，一点点试探对方的真心。
眼下，韦团儿被带去提审。 审些什么？会不会把隔壁新来囚犯的事，禀报给审案的官员？会不会故意放出假话，迷惑朝堂？
天牢之外，长安城里，各方势力也都在盯着这天牢的动静。密使藏在暗处，随时观察；陈玄礼、高力士的暗卫，也埋伏在牢外各个角落，等候消息。
李飞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心里翻来覆去掂量。 韦团儿这步棋，到底是真心要联络公主，还是布下一张大网，等着他钻进去？ 他拿不定主意，只能静静等候韦团儿回来，再慢慢跟她拉扯。
这暗狱之中，一句一句的言语，全是藏在暗处的刀。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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