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审归狱,真假难辨
天牢的夜,是真的熬人。 外头长安城灯火万家,热闹得能掀翻夜空。 可这城北禁地,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只剩冷风穿廊,铁链拖地,还有狱卒懒懒散散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人心慌。
韦团儿被押走之后,囚室这边彻底静了。 李飞没敢乱动。 就靠着冷墙坐着,耳朵竖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心里透亮,这女人今晚被提审,绝对不是随便问问话。 十几年了,软硬不吃,酷刑不怕,利诱不动。 偏偏他一来,就连夜提审。 傻子都能猜到,这里头有事。 要么是官府怀疑新来的囚犯不对劲,要问问韦团儿的口风。 要么,就是韦团儿故意在等这一趟夜审,借机往外递话、做局。 天知道她在大堂里头,说了些什么鬼名堂。
一炷香。 两炷香。 时辰慢慢磨。 牢里不见日月,人就跟着时辰熬心性。 寻常囚犯,早熬得疯疯癫癫、哭哭啼啼。 也就韦团儿,关了十几年,反倒越关越冷静,越关越会算计。
李飞脑子里一遍遍过她先前说的话。 德妃、刘皇后没死。 当年是有人暗中放水,拿披风交差糊弄武皇。 还有延生观、两位公主、散落江湖的旧部…… 真的? 假的? 他拿捏不准。 太真了,真得像实打实的旧事。 也太巧了,巧得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饵。 师傅秦虎从前就跟他谝过,深宫之人,最擅长的就是半真半假。 真话掺假话,假话裹真话,让你挑不出来、辨不明白,最后不知不觉掉进坑里。
又等了许久。 远处终于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哗啦 —— 哗啦 —— 很慢,很沉。 不像是押解重犯的仓促,反倒像是慢悠悠踱步回来的。 李飞瞬间收了所有杂念,垂头塌肩,一副蔫不拉几的囚徒模样。
脚步声停在隔壁囚室门口。 铁锁开合,哐当一声巨响。 狱卒冷冷丢下一句:“安分待着,少说话,再敢私谈,打断你的腿。” 没人应声。 接着牢门重重合上。 廊道脚步声渐远。 整片天牢,再度死寂。
隔了好一会儿,土墙那头,才传来韦团儿疲惫的喘息声。 听着是累,却半点不慌。 “等久了吧?”
她先开的口,声音比先前沙哑几分,像是真被审过、耗了心神。 李飞慢悠悠抬眼,对着土墙低声回:“我以为,你今晚回不来了。” 这话不假。 天牢夜审,多少人审着审着,就直接拖去刑房,再也回不到囚室。
韦团儿低低一笑:“我想死,没那么容易。 我若死了,十几年的旧事,就彻底烂在土里。 朝堂那帮人,舍不得让我死。” 说得直白,也说得通透。
李飞沉默片刻,装作随口一问:“今晚审你啥?” 韦团儿淡淡道:“还能审啥。 翻来覆去,还是当年那点旧案。 问我当年谁经手、谁藏人、谁知情。 问我德妃、刘皇后到底埋在哪座山、哪片土。 问了十几年,年年一样的话。”
李飞顺势接话:“那你说了?” “我若是想说,早就说了。” 韦团儿语气冷了几分,“我今夜一句没吐。 反倒,我跟他们提了你一句。”
李飞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提我?我一个小偷,有啥好提的?” 韦团儿慢悠悠道:“我说,新来的少年,性子稳,不像俗人。 关在我隔壁,可惜了。”
短短三句,杀人不见血。 这女人,是故意给他身上贴标签。 一旦官府留心,接下来必会暗中核查他的底细。 查得越细,破绽越容易露。
李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故意带出一点惶恐和恼怒。 “你这是害我! 我老老实实蹲牢,等死而已,你何故平白无故提我?” 语气糙、真,像底层犯人被无辜牵连的气急败坏。
韦团儿听着,反倒笑了。 “慌什么。 我替你说话,是帮你。 你以为,在这天牢里头,默默无闻就是好事? 越是不起眼,死得越快。 让人记住你,才有利用价值。 有价值,才活得下去。”
这一番话,听得李飞后背发凉。 句句都是深宫生存的硬道理。 这女人,不仅懂人心,更懂朝堂规矩、生死利害。
他装作又怕又气,闷声闷气:“我不要这种价值,我只想安安稳稳等死。”
韦团儿不跟他掰扯,话头一转,又扯回之前托他传信的事。 “先前跟你说的差事,想的咋样了?”
李飞指尖抠着地上的湿泥,半天不吭声。 “这事太重,我心里没底。就算我应了你,万一出去之后,找不到延生观的人,岂不是两头落空?官府若是抓到我,我连申辩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不用你操心。” 韦团儿缓缓说道,“等时机到了,我会把接头的暗语、辨认的法子,一字一句教给你。 只要对上暗号,对方就信你。”
“那…… 办成之后,你当真能保我脱身,还给我银子?” 李飞压低声音,带着普通人贪生又贪财的心思。
“我韦团儿,在宫里混了一辈子,说话算数。” 她声音沉下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转头把这事捅给狱卒,或是跑到官府告发我。不用朝廷动手,延生观那边的人,也不会留你活口。两边都是刀,没得退路。”
李飞心里清楚,这是敲打。 一边许好处,一边摆刀子,逼他拿主意。
他长长叹一口气,像是下定一半决心,又留着余地。 “容我再琢磨一夜。这一步踏出去,是生是死,全凭运气,我不敢草率。”
韦团儿轻轻嗯了一声,不再逼迫。 “也好。一夜时间,足够你掂量轻重。”
两人不再多说。 囚室重归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别的囚犯几声微弱的**,飘过来,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李飞靠在土墙,闭着眼。 脑子里反复掂量韦团儿今夜的举动。 夜审大堂,她半句旧案不肯吐露,反倒主动提起隔壁的自己。 到底是想借自己当棋子,联系延生观的金仙玉真? 还是故意布下圈套,引他露出马脚,交给审官,拆穿他假扮囚徒的谋划?
这天牢之中,每一句话都是陷阱,每一次交谈都暗藏杀机。 韦团儿心思深不见底,真假掺在一起,实在难分。
廊道里,又有狱卒走动的脚步声慢悠悠走过。 李飞收敛所有思绪,依旧装成一个满心纠结、进退两难的山里后生。 他知道,这一夜还长,接下来的拉扯,只会更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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