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太平南街租了个铺。
八个平方,月租四千二,押一付三。签合同那天房东阿婆握着我的手说,阿妹,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做这种生意。
我说没事阿婆,我做网店,不用坐班。
她叹了口气,把收据塞给我,又转身从屋里抱出一个樟木箱子,说是前租客留下的,不要了,问我要不要。
我本来想说不要。但那箱子是老樟木的,铜包角,闻着有股沉香味。我在闲鱼上见过同款,挂六百八还包邮。
我说要。
阿婆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笑那一下,是因为上一个抱着这箱子出门的人,是我外婆。
铺位在骑楼底下。南边是一溜麻石台阶,台阶外面就是街。骑楼的柱子上斑驳着旧广告的残字,依稀能看出"跌打"、"凉茶"、"剪发"几个字。白天太阳晒不到,晚上路灯从街那头照过来,在青砖墙上映出一格一格的影。
我把行李拖进去,开始收拾。
墙是上一任租客刷的,米黄色,掉皮。地上有个旧货架,锈了,但还能用。我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补光灯支上,相机架好,开始对着空墙发呆。
我是做旧物的。
说得好听叫古着电商,说得不好听,就是走街串巷收破烂,擦一擦、拍个照、挂网上,加个零卖。毕业半年,我没找到工作,就把实习那点钱拿来赌这个。
赌赢了,攒够首付;赌输了,回家考公。
箱子是傍晚打开的。
我蹲在骑楼门口,用改锥把铜锁撬开。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件灰布褂子,一双小脚穿的黑缎鞋,一沓黄纸,和一杆秤。
那杆秤不长,也就一尺来。铜的,秤星磨得发亮,秤杆一头挂着铜盘,另一头是个秤砣。我拎起来掂了掂,沉。
秤砣不是普通的秤砣。
它是个小骷髅头。
铜的,两个眼窝是空的,下巴上有两个小洞。我翻过来看了一眼,后脑勺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惠姑。
我手一抖,秤差点掉地上。
陈惠姑。
我外婆。
我外婆上周走的。
走的时候七十二岁,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病容,就是眼睛睁着,盯着房梁,像看见了什么。我妈从加拿大打越洋电话回来,说办了吧办了吧,我在这边走不开。
是我一个人办的后事。
出殡那天,太平南街上大半的老人都来了。他们不怎么哭,就站在骑楼底下,互相说,惠姑走了啊,惠姑怎么走了啊。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特意从纸扎街那边过来,在灵前站了很久,没上香,就那么站着。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知道了,他叫陈阿公,纸扎街扎纸人的。
这是后话。
我把那杆秤从箱子里拎出来,放在柜台上。
铜盘里落了一层薄灰。我用袖口擦了擦,秤星一根一根露出来,从一星到十六两,磨得比我脸还干净。我把那个小骷髅头秤砣拿在手里,凉。
不是金属那种凉。
是刚从井里捞出来那种凉。
我拍了张照,挂闲鱼。标题写:"民国老等子秤,铜砣骷髅头,老物件收藏。"定价二百九十八,可小刀。
挂完我就去煮泡面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城南的天光墟收货。
天光墟是老称呼,其实就是凌晨开的旧货集市,天一亮就散。我蹲在一个阿婆的摊子前,翻了半天,翻出一只玉镯。
镯子是冰种,飘一点绿,水头足。我拿手机电筒照了照,里面没纹没裂。
"多少钱?"我问。
阿婆瞥了一眼:"八百。"
我笑了。阿婆,你这镯子要是真的,你不会在这儿摆。
她也笑:"那你给个价。"
"八十。"
她想了想,八十就八十。
我知道这镯子是仿的。顶多是玉髓染色,戴个新鲜。但八十块收的,挂网上能卖三百八,图片拍好点,有人买。
我把镯子套在手腕上,骑电动车回太平南街。
路过骑楼的时候,我总觉得身后有人看我。
回头,没人。就一列自行车从我身边过去,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下午我拍图。
补光灯架上,镯子放在黑丝绒上。我换了三个角度,拍了二十几张,挑了九张最好的,修图,写文案:
【天然冰种飘花翡翠手镯】
圈口56,无纹无裂,自然光拍摄。
奶奶传下来的,急出。
支持复检,假一赔三。
我没写这是八十收的。
做我们这行,不能写。
挂链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我肚子饿了,去街角买了份猪脚饭,加个卤蛋,端回档口吃。
吃到一半,手机"叮"了一声。
我以为是外卖到了。
不是。
是闲鱼的退款申请。
我点开。买家昵称叫"清清",就一句话:
"阿妹,你这镯子不干净。"
我皱了皱眉。做旧物这行,什么人都有。有说你这碗是死人用过的,有说你这镜子照过鬼的。我做了半年,见多了。
我打字:"亲,支持七天无理由,不满意可以退。"
对方秒回:
"不是退不退的事。"
"你把镯子从丝绒上拿起来,自己看一眼。"
"镯子上蹲着个穿红裙子的妹。"
我嘴里还嚼着一块猪脚。
我抬头。
柜台上,那只玉镯安安静静躺在黑丝绒上。
下午的阳光从骑楼柱子之间斜斜打进来,正好落在镯子上。镯子旁边,确实蹲着一个影子。
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滴水。
我手里的猪脚饭"啪"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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