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在原地。
嘴里那口猪脚饭还没咽下去,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盯着黑丝绒上那只玉镯。
下午的阳光从骑楼柱子之间斜斜切进来,刚好切在镯子的边缘。镯子旁边,那个影子是蹲着的——不是"看起来像蹲着",是真真切切蹲着,两条腿屈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指尖在滴水。
滴的水落在麻石地面上,没有湿痕。
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发蓝,一直垂到腰。我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
脖子上有一圈青。
不是淤青那种青。是绳子勒过、又洗干净之后留下的那种青。
我想喊。
我张了嘴,发不出声。我想往后退,腿不听使唤。我做了这半年旧物,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脏东西都收过——民国的长命锁、**的像章、死人戴过的玉。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鬼,只有人编出来吓人的故事。
现在故事蹲在我的柜台上。
她慢慢抬起头。
我没看清她的脸。我只记得她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白多,瞳仁小,像那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人。
她嘴动了一下。
没声音。
我"嗷"一声,整个人往后跳,脚后跟踢翻了刚才那碗猪脚饭。卤汁泼了一地,卤蛋滚到货架底下。我顾不上,手在身后乱摸,想摸到门。
镯子被我这一下带倒了。
不是我碰的。是我后退的时候胳膊肘扫到柜台边缘,那只玉镯从黑丝绒上滚下来,"嗒"地一声,正正好好压在那杆秤的铜盘里。
然后秤动了。
我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
我就听见"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耳朵里弹了一下指甲。那个小骷髅头秤砣"啪"地翘起来,沿着秤杆滑,滑到七两停了一下,又滑,八两,八两五——
最后定在八两七钱。
骷髅头的两个空眼窝,在那一瞬,好像亮了一下。
不是真的亮。是我眼花。
紧接着,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很年轻,女的,带哭腔,像隔着一层水说话:
"告诉妈妈——"
"三楼那个,不是意外。"
我浑身一激灵。
再看柜台。
红裙子没了。
黑丝绒上安安静静,玉镯躺在秤盘里,秤砣稳稳停在八两七钱。阳光还是那个阳光,骑楼还是那个骑楼,地上那摊卤汁还在慢慢往门缝里渗。
刚才那一切,像我饿昏了头做的一个梦。
我扶着柜台喘气。
喘了大概有五分钟。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警,不是跑,不是找手机——是伸手,把那只玉镯从秤盘里拿起来。
我翻过来看。
镯子还是那只镯子,冰种飘花,在下午的光里泛着一点润。我把它贴在脸上,凉。但不是鬼那种凉。就是玉该有的凉。
我又把秤拿起来。
铜秤,小骷髅头秤砣,秤星一根一根。我把秤砣从八两七钱拨回零,它"咔哒"一声,回去了。
我又把镯子放上去。
"嗡。"
秤砣又翘起来,一路滑到八两七钱,停住。
那个声音没了。这次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我清清楚楚感觉到,秤在"称"这只镯子。不是称它的重量——一只玉镯哪有八两七钱——是称别的东西。
称它里面藏着的什么。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骑楼外面有人经过,是隔壁卖水果的阿叔,推着一车西瓜。他探头进来:"阿妹,你坐地上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阿叔,你……你看见我柜台上有什么吗?"
他看了一眼:"秤啊。你外婆那杆秤。"
我心猛地一跳。
"你认识?"
"认识啊。"阿叔把西瓜车停稳,"你外婆以前在这一片,人称惠姑。谁家闹鬼了、老人走了、孩子吓掉魂了,都找她。这杆秤我见她用过——她不是称东西的,她是称'事'的。"
"称什么事?"
阿叔挠了挠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谁家死了人,她拿秤一称,就知道这死是怎么死的、人走得安心不安心。我们都说,惠姑这杆秤,称的是死人的心事。"
他说完,推车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地上,看着那杆秤。
我做旧物的。
我这半年收过最邪门的东西,是一把清朝的长命锁,前主人是个三岁就死了的孩子。我当时也害怕过,把它放房间里,半夜总听见有人笑。后来我查资料,说那是玉养的灵气,戴戴就好了。我戴了一个月,什么事没有,转手卖了八百八。
我以为我见过世面了。
现在我知道,我没见过。
我爬起来,把店门关上一半——不能全关,全关了像有鬼;也不能不关,不关我怕那个红裙子又回来。我搬了个凳子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那只玉镯。
我在想怎么办。
报警?说什么?说我收了个镯子,里面蹲着个女鬼?派出所会把我和她一起送精神病院。
找我妈?我妈在加拿大,电话打通了她能怎么办?隔着太平洋给我念《心经》?
找陈阿公?那个纸扎街的老头?
我跟他不熟。他昨天在我外婆灵前站了半天,没说话。我连他全名都不知道。
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个小时。
太阳慢慢斜下去,骑楼的影子从街东边拉到西边。柜台上的光一点一点暗,最后整个铺位只剩补光灯那一圈亮。
我做了这行,有个职业病。
遇到不明白的东西,先查。
我打开手机,开始搜。
"冰种飘花玉镯 女大学生 坠楼"
"太平南街 附近 跳楼 女生"
"城南 商住楼 坠楼 2023"
我一条一条翻。
翻到第三条的时候,我手停住了。
那是一条本地论坛的老帖,2023年9月发的,标题是《九府路商住楼,大三女生坠楼,警方排除他杀》。
帖子里说:一个叫周晓楠的女生,21岁,读大三,从九府路一栋商住楼的三楼楼道窗户坠下,当场死亡。警方勘查后认定为自杀,因为当时楼道里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窗户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
她男朋友当晚在宿舍,有一屋子人作证。
帖子下面有两百多条回复。有人说可惜,有人说现在大学生压力大,有人说那栋楼本来就不干净。
我盯着那张新闻配图。
照片打了码,但我看见她妈妈——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被人搀着,手里举着一张遗像。遗像上的女生,长头发,穿白T恤。
我把遗像放大。
脖子上,戴着一只玉镯。
冰种,飘花。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只镯子,现在在我柜台上。
我不是八十块收了个仿玉髓。
我是八十块,收了一个死人的遗物。
而且这个死人,刚才蹲在我柜台上,让我给她妈妈带话。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看那杆秤。
秤砣还停在八两七钱。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咔"的一声。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自己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秤盘。
那只玉镯还在,秤砣还在八两七钱。
但秤杆上,靠近铜盘的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光秃秃的铜——
现在多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像用指甲在铜上划出来的,一笔一划,很新,带着一点暗红色。
我凑过去,眯着眼辨认。
那行字是:
"阴气七钱,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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