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我揣在怀里揣了一晚上。
我没敢再看。我把它夹在外婆那本《问米札记》里,塞到樟木箱子最底下,又压了两本旧书。
那晚我又没睡好。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句话。
"你已经下水了。"
我下的什么水?我连太平南街都没出过。我每天的动线就是铺位、天光墟、街角猪脚饭、折叠床。我离江边还有三站路。
但那句话不像威胁。
像通知。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
我得去城大东门,给周妈妈送点东西。昨天从她家走的时候我就想着,该带点什么。她家里冰箱上贴着周晓楠小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锅台上油垢很厚,一看就是一个人过了三年的日子。
我去花市买了一束马蹄莲——不贵,二十块。路过纸扎街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纸扎街在城西边,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扎纸人的铺子。
白天没什么人。门脸一个挨一个,门口堆着竹篾、彩纸、浆糊。有的店门口摆着纸扎的手机、纸扎的小汽车、纸扎的小别墅,做得和真的一样大。风一吹,纸糊的窗帘飘起来,像真有人在里面住。
我以前路过这条街,都是快步走。
今天我停下来,是因为我看见最里面那家店门口,坐着个老头,在扎纸人。
他七十来岁,穿一件灰布衫,手上全是纸痕和浆糊,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他低着头,拿竹篾在弯一个纸人的骨架,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准。
我路过他门口的时候,他没抬头。
他说:"阿惠姑的外孙女。"
我脚步骤停。
我转过身。
老头还是没抬头,继续弯他的竹篾。
"你把那杆秤挂闲鱼了。"他说,"二百九十八,可小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
"你和她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老头这才抬头。他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岁的人。"尤其是眉毛。她也是这个眉毛。"
他把手里的竹篾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进来坐。"
他的店叫"陈记扎作"。
门脸小,里面很深。一进去我就看见满屋子的纸扎:靠里墙是一栋两层的纸扎小洋楼,带阳台,阳台上还摆着纸扎的躺椅;旁边是一辆纸扎的黑色小汽车,四个轮子;再旁边是一排纸人,有男有女,都低着头,脸上画着笑。
地上堆着竹篾、彩纸、浆糊盆。空气里有竹篾的清苦味和浆糊的酸馊味。
老头从里屋端出两张小板凳,递给我一张。
"我姓陈。"他说,"你叫我陈阿公就行。"
"你认识我外婆?"
"认识。"他说,"这杆秤,是我打的。"
我盯着他。
"二十三岁那年打的。"陈阿公抬头看了一眼房梁,像在回忆,"你外婆那时候刚接她妈的班,要一杆秤。她找我,说要一杆称'事'的秤,不是称金子银子的。我打了三个月,秤砣打成个骷髅头——因为称的都是死人的事。"
"秤给了她。她用了五十年。"
他转过来看着我:"你用了几次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一次。"
"称的什么?"
"一只玉镯。"
陈阿公的眉头动了一下。
"横死的?"
我点头。
他闭了闭眼,像在算什么。
"折寿三个月。"他说。
我没说话。
我前几天已经开始咳血了。我以为是肺炎。
"我知道。"我说,"我这几天在咳。"
"那不是咳。"陈阿公说,"那是秤在从你身上拿东西。你称一次鬼,它就从你阳寿里扣一截。三个月,是轻的。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一次扣过半年。"
"为什么?"
"因为你借了它的力。"陈阿公说,"秤不是白用的。你让一个死人把话说出来,阴间要记账。从你身上扣。"
我吞了口唾沫。
"那……规矩呢?"
陈阿公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问。他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皮罐子,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
"你外婆没跟你说过?"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陈阿公叹了口气。
"三条。"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称物不称人。秤只能称死物——旧镯子、旧衣服、死人留下的东西。不能称活人,一称,那个活人身上的阳火会被你称散。轻的病一场,重的当场横死。"
"第二,称鬼折寿。刚才说过了。"
"第三——"
他停了一下。
"不能称自己。"
"为什么?"
"因为秤能称出你的死期。"
陈阿公的声音很低:"你一称自己,秤就会告诉你,你还有多久活、怎么死、死在哪儿。你知道了,就会改。改了,命就乱了。阴间不许。"
"那称了会怎么样?"
陈阿公没说话。
他起身,从柜台最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子很旧,铜锁都绿了。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账册。
线装的,蓝布封面,边角磨烂了。
他翻到最后几页,递给我。
我接过来。
账册上是毛笔字,一行一行,记得很整齐。前面是我外婆的字迹——哪年哪月,称了什么东西,帮了谁家,折了多少寿。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不是我外婆的字。是陈阿公的字——比现在年轻,笔锋硬。
上面写:
"庚子年七月十二,惠姑自称。"
下面一行:
"死法:溺。"
再下面一行:
"时:二十年后,中元。"
我手开始抖。
"她……她真的称了自己?"
"称了。"陈阿公说,"二十年前。她来我店里,把秤拿走,一个人关在屋里称了自己三天。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她跟我说,阿公,我活不到中元。"
"我问她怎么办。她说,把秤留着,留给我外孙女。"
陈阿公说到这儿,停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后来才看懂——那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交出去的样子。
"她知道她会被水淹死。"陈阿公说,"她知道二十年后的中元节,城南那条江会出事。她报警,没人信。她找人帮忙,没人敢。"
"最后她选了自己死。"
"用她自己的命,多压二十年。"
我把账册合上。
铺子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纸扎小洋楼的纸窗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问:"那她现在……压得住吗?"
陈阿公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推到我面前。
黄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图案——一杆秤,秤砣是个骷髅头。下面写着一行字:
"陈惠姑的外孙女,七月十五,放水灯。"
我认出这张纸。
我昨天回铺位,门上就贴着一张。我以为是恶作剧。
"这是谁贴的?"
"放水灯的人。"陈阿公说。
"什么人?"
陈阿公看着我,很久。
"你外婆二十年前,就是发现了他们,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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