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晚上没睡好。
不是怕。是脑子转不动。
我把玉镯从秤盘里拿下来,用一个丝绒袋装好,塞到货架最里面那层。秤被我用一块布盖起来,像给死人盖脸。
我躺到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骑楼外面有人喝酒,划拳,唱走调的粤曲。我一直听到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醒来是中午。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把那个论坛帖子翻出来,一条一条看回复。
看了三个小时。
我拼出了周晓楠这个人。
周晓楠,21岁,读大三,学的是会计。老家在下面一个小县城,爸妈卖马蹄爽供她读书。她爸在她大二那年肝癌走了,就剩她妈一个人。她成绩好,年年拿奖学金,谈了个男朋友,同系的,叫张浩。
坠楼那天是个周五晚上。她给她妈发微信,说周末回家吃饭。她妈炖了汤,等到十一点,人没来。
第二天早上,警察敲门。
帖子里说,她坠的那栋楼在九府路,三楼是一个空着的仓库,房东在国外。楼道窗户没装护栏,窗沿上有灰,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
她男朋友张浩那晚在宿舍,一屋子人开黑打游戏,打到三点,人人都能作证。
警方结论:自杀。
她妈妈不服,去闹过两次,第二次被人劝回来了。后来就没声音了。
有人在帖子最后写:"她妈现在在城大东门那边摆摊,卖马蹄爽。你们路过可以去喝一碗。"
我把这条回复截了图。
我犹豫了两天。
第一天我想着,算了。我一个做电商的,我管人家的闲事做什么?镯子我退给那个收给我的阿婆,钱我不要了,这事就当没发生。
第二天我把镯子从丝绒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我做这行半年,有个习惯——拿到一件东西,先看它"想不想被卖"。有些老物件,你一上手就知道它想走,急着找下一个主人;有些老物件,它就那么静静躺着,像在等什么人。
这只玉镯,是后者。
它不是想被卖。它是想被送到谁手里。
第三天早上,我出了门。
城大东门是个老街口。
卖吃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肠粉、鱼蛋、钵仔糕、炖盅。我走了半条街,才看见那个摊子。
一个阿姨,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系着蓝布围裙,在一个小煤炉前面搅锅。锅里是马蹄爽,一片一片马蹄浮起来,冒着热气。
摊上没什么人。
我走过去:"阿姨,一碗马蹄爽。"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眼角的纹很深:"好。"
她盛了一碗给我。我端着,没喝,站在摊子前面。
她看我:"姑娘,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我本来想好了一肚子话。我想说是她女儿的同学,说是托梦,说是我做了个梦。但话到嘴边,我全说不出来。
我直接说了。
"阿姨,我上周收了一只玉镯。"
她搅锅的手停了。
"冰种飘花,圈口五十六。"我看着她的眼睛,"上面有一点点石纹,在外侧第三根手指那个位置。"
阿姨的手抖了一下,勺子"当"地撞在锅沿上。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镯子里……有个妹妹。她让我带句话。"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摊子上的塑料布哗啦响。阿姨就那么站着,手悬在锅上面,半天,她慢慢把火关小。
她说:"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
"她说,'告诉妈妈,三楼那个,不是意外。'"
阿姨没哭。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我那碗马蹄爽表面结了一层皮。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开始抖。
她没出声。就抖。我听见她鼻子吸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回去。
她背对着我说:"三年了。"
"三年了。公安局说是自杀,学校说她是压力大,她男朋友说她那天心情不好。"
"我一个卖马蹄爽的,我闹不赢。"
她转过来,眼睛红,但没泪。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像在确认我是不是骗子。
最后她说:"姑娘,你贵姓。"
"姓林。"
"林姑娘。"她说,"你跟我来。"
她带我回了家。
就在摊子后面那条巷子,一间很小的屋,一室一厅。客厅墙上挂着周晓楠的遗像,黑框,旁边是她爸的照片。桌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一碗饭,三年了,天天换。
阿姨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只玉镯。
和我那只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样。是一对。
"晓楠有两只镯子。"阿姨说,"这只是她十八岁生日,我给她打的。她自己那只,她戴着坠楼的。警察说现场没找着。我以为是滚下楼摔碎了。"
她抬起头看我:"你那只,是从哪儿来的?"
我没瞒她。我说了天光墟,说了那个收镯子的阿婆,说了八十块。
阿姨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明天去派出所。"
"阿姨——"
"我知道你怕。"她摆摆手,"你不用管。你是个好心姑娘。镯子你留着,是晓楠让你拿着的。我这只,我留着。"
她把我送到门口。
临出门,她忽然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粗,是搅了十几年马蹄爽的手。
她说:"林姑娘,你以后别做这行了。"
"为什么?"
"你身上有东西。"她说,"我这三年,见过警察,见过记者,见过神婆。你是第一个,一开口就说对镯子位置的人。"
"你外婆是不是姓陈?"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阿姨笑了一下,很苦:"你外婆以前也帮我家办过事。晓楠她爸走的时候,是你外婆来问的米。"
我回太平南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骑楼的灯亮了,隔壁水果摊收了,卖卤味的推车出来了。我一路走,一路想我外婆。
我和我外婆其实不算亲。
她在我八岁那年就不让我碰她的东西了。她的樟木箱子永远锁着,她的秤永远放在我够不着的地方。她跟我说,阿棠,这是我们家的事,女孩子别沾。
我那时候不懂。我觉得她古怪。
现在我知道,她是在保护我。
但她没保护成。
我推开店门。
补光灯没开,铺里很黑。我伸手去摸开关,手碰到柜台——
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不是我的秤。
我的秤被我用布盖着,在柜台左边。我碰到的,是柜台右边。
我"啪"地打开灯。
柜台上,那杆秤,铜盘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泛黄的,四寸大小,边缘磨损。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外婆,二十来岁,梳一条麻花辫,穿白衬衫,站在江边。她身后是一艘船——一艘很老的花尾渡,船身上漆剥落了一半,半陷在水里。
我认得那艘船。
我外婆以前跟我提过一次,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这条江上跑过船。就一次。她再也没提过。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钢笔字,我外婆的字,斜斜的:
"阿棠,别下水。"
我站在那里,手心发凉。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照片背面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外婆的字。
墨水很新,像刚写上去的,还泛着一点光。
那行字是:
"你已经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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