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中年低层武官和一队十人士兵在校场上对峙着。
说是校场，却并非大营建制内的正规演武场，只是龙捷大营角落临时清铲出来的一片泥坪。
地面被无数脚掌反复碾踏，坑洼交错，冻土表层凝着一层白霜。
一圈粗木栅栏将此地圈禁，原木久经风吹雨淋，外皮朽裂发黑，多处立柱向内歪斜，断裂处只用粗麻绳索胡乱捆缚，摇摇欲坠。
栅栏之外，龙捷军大营的营垒错落排布。
军帐之间通道宽阔，哨卒沿营道列队值守，火把连成片片连绵的火光，粮草仓、马厩各有区划，尽显禁军严整气象。
唯独这片泥坪，如同一处被大营遗忘的角落。
栅栏之内，西南角堆着几摊风干畜粪，混杂着人体排泄物的酸腥气味，冷风卷过，浊气漫遍全场。
这里没有屋舍，也没有遮风的棚廊，只有初春刺骨的寒风肆意横掠。
小六见场内众人戒备极强，当即令手下止步待命。
他便快步走到周铁山面前。
“我们奉命东西的。”
眼见来人皆是披甲士兵，周铁山依旧没有放下戒心。
他侧身向前张望，夜色浓重，纵然有火把照明，依旧看不真切。
“送来什么？” 周铁山开口问道。
小六立刻回话：“是军帐，还有一小木桶菜饼。”
听闻此话，周铁山心头微微一震。
原来向甲耽搁这么久，竟是为这群死囚奔走求取帐幕与吃食。
一直默立在不远处的萧砺听见这话，立刻快步奔来。
没有人看见，在火把的火光映照下，他眼底隐隐泛红。
这时向甲也迈步走了过来。
“有劳诸位兄弟，东西既已放下，便早些回去歇息。” 向甲对着领头的小六说道。
小六抱拳行礼，随即挥手示意。
众士卒卸下物资，依次退出校场。
校场之内，除去远处那两群戴着脚镣、冻得瑟瑟发抖的囚徒，便只剩下向甲、萧砺、周铁山三人。
“周伯，你也早些回去吧。” 向甲对周铁山说道。
周遭再无外人，虽然他和周铁山同属底层武官。
但是周铁山年岁远长于他，以伯相称合乎情理。
“无妨，我留下来帮你。你独自守在这里，我放心不下。” 周铁山望着向甲，面上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况且，留下相助，本也是史厢帅的军令。”
向甲伸手拍了拍周铁山的胳膊：“那便有劳周伯。”
他本打算抱拳行礼，但顾及囚徒在场，不宜行此大礼，便改为拍臂致意。
向甲转头望向萧砺，语气平稳，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威压。
“萧砺，挑几个手脚利落的弟兄，先将军帐支起。再寻些柴薪生火，把菜饼温热分给众人。”
他心中清楚，萧砺方才归附，性子桀骜，一味强压只会激起逆反。
所以这与其说是一道军令，更像是一份托付。
萧砺深深弯腰，恭恭敬敬抱拳一礼：“喏！”
说完便转身前去安排事务。
转身的那一瞬，他抬起手背，飞快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方才过去的寒冬，他便是在这毫无遮蔽的空地上熬过来的。
无数寒夜，冷得难以忍受，他都咬牙硬扛。心中大仇未报，全凭这一股执念撑住性命。
可就在今夜，他不仅除去了脚镣，还得到了能够遮蔽寒风的帐幕。
望着萧砺离去的背影，周铁山转向向甲：“小郎君，我也过去搭把手。”
向甲微微点头。
......
萧砺快步奔到囚徒人群之中。
“弟兄们！向将军给我们带来了军帐与吃食，速速过来搬取！” 萧砺的语气难掩几分激动。
“真的？......当真有帐子？......太好了！”
囚徒们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死寂的眼底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众人挣扎着纷纷起身，踉跄着朝着堆放军帐的方向涌去。
这群人熬过了酷寒的冬日，过得异常凄苦。
先前便如同牲畜一般被圈在栅栏之内，身上只裹着一件单薄的麻布囚衣，不少昔日一同受难的同伴，没能撑过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
囚徒们一拥而上，两名囚徒同时伸手抢夺同一顶帐幕，当场起了争执。
“是我先拿到的，给我滚开！”
一人抬脚将对方踹翻在地。
被踹的人翻身爬起，二人当即扭打在一处。
铁链脚镣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都住手！再敢哄抢，便把你们扔回原处！” 萧砺见场面失控，厉声大喝。
并且伸手指向原先关押他们的荒角。
他快步冲上前，眼神锋芒毕露，左手五指死死攥紧。
旁人大多只知他右手勇武，却少有人知晓，他左手的力量，是多年马上生死搏杀练出来的。
另一边，周铁山也快步朝混乱处赶来，唰地拔出腰间佩刀。
利刃出鞘的铮鸣裹挟着肃杀寒气，传入每一名囚徒耳中。
众人骤然一个激灵。
闹事者的下场他们还历历在目。
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三人一组，先将军帐支搭起来，帐幕若是不足，再另行调配。”
见局势渐渐平复，萧砺立刻高声安排。
他站到帐幕堆前，张开双臂隔开人群。
“排好队伍，由我来分发！”
囚徒们闻言，自发三三两两结成小队。
远处的向甲望见方才乱象，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也拔出腰刀，快步向前赶去。
百人之众，说多不算多，说少也绝不少。
一旦激起哗变，巡营士卒便会毫不留情地血腥镇压，场内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所幸，有萧砺与周铁山及时出手，方才有惊无险稳住局面。
囚徒领到帐幕之后，各自寻空地搭建起一顶顶破旧小军帐。
众人四处捡拾干树枝、栅栏上脱落的朽木，抱进帐内。
周铁山取出火折子，依次帮众人点燃帐中的柴薪。
向甲望着那一顶顶透出微光的军帐，心中恍如隔世。
虽只是一堆破旧帐幕，仅能勉强抵御风寒，远远谈不上安稳。
可好歹，这群人总算有了一处容身之地。
夜色愈发深沉。
无人察觉，校场角落暗处，一道黑影悄然退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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