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叮叮正式上线了。
准确地说，是欠费停机后，又靠着陈旺梦里骂它的情绪波动，强行续上了。
外头的天刚亮透。城中村的清晨，从一声单车铃铛开始，叮铃铃，从巷头响到巷尾，接着是早点摊的白汽、卖豆浆的吆喝、咿咿呀呀的粤曲。晾衣杆从三楼探出来，搭着昨晚洗的的确良衬衫、碎花裙子、大裤衩，在风里哗啦啦响成一片。巷口墙根的白灰墙上，不知谁用红漆刷了一行大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先富起来的，别忘了带带兄弟。
陈旺抓了抓头发，油腻腻的，好几天没洗了。屋里还是家徒四壁的样子，唯一有点颜色的，是墙上挂着的那本1996年挂历，印着香港四大天王，翻到六月，某个日子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字：还。窗台上搁着一只磕掉几块瓷的搪瓷缸，缸沿还留着昨晚的茶渍。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早点摊的油香。
叮，“90年代商机内测版v0.9，为您服务。昨夜系统升级维护完成，功能如下：
“任务系统：已上线。积分系统：已上线。时代线索兑换：已上线。”
“发财致富：未开发。预知未来：未开发。魅力值检测：未开发。颜值检测：未开发。”
陈旺：“……你这也没开发，那也没开发，你开发了个啥？”
叮，“本系统开发了吐槽模块，可自动识别宿主的吐槽并予以回应。”
陈旺：“……那你还挺自豪？”
叮，“本系统定位为商机内测版，不负责直接发放财富。宿主可通过完成任务，积累积分，兑换时代线索，自主致富。”
“那我现在的积分能换啥？”
叮，“宿主当前积分：零。建议宿主先完成第一个正式任务，获得积分以兑换香港回归纪念品的线索。”
“香港回归纪念品的线索，多少积分？”
叮，“三百。”
“我零分，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叮，“给宿主一个努力的方向。”
陈旺：“……你可真贴心。”
“又是完成任务？”陈旺警惕起来，“先说好，不学狗叫，不当众跳舞，不……”
叮，“请宿主前往录像厅门口，声情并茂歌唱《爱拼才会赢》，招揽三名行人进店观影。任务时限：上午十点前。”
陈旺：“……怎么还是这首？”
叮，“经典永流传。”
“你一个系统，跟我扯经典永流传？”
叮，“宿主是否接受任务？”
“我能拒绝吗？”
“可以。拒绝后系统将进入欠费停机状态，时代线索全部作废，宿主将独自面对八千元债务。”
陈旺：“……我接受。”
叮，“任务已接受。友情提示：歌需以粤语来唱，以达到声情并茂的效果。”
“我！不！会！粤！语！”陈旺再次咆哮。
叮，“本系统不提供翻译服务。建议宿主向当地群众请教。祝您成功。”
陈旺无语：“……”
周慧兰今天歇班，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外头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着额角。她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碗粥，看人却总像在盘账。
陈旺刚准备出门，身后传来周慧兰的声音：“你去哪儿？”
陈旺一激灵，回头堆起笑：“姐，我……我去练歌！”
“练歌？”周慧兰端着饭碗，上下打量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唱歌了？”
“就……昨天学的！”陈旺硬着头皮，“港货那边新流行，练好了能卖磁带！”
周慧兰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最后摆摆手：“行，别惹事。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陈旺松了口气，夺门而出。身后，周慧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把碗往桌上一放，小声嘀咕：“这小子，从前天天躺屋里啃手指头，这两天倒勤快起来了……”
从出租屋到录像厅，要穿过半条巷子。巷子两边是密匝匝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只隔一臂宽，抬头看天，只能看见一线窄窄的蓝。电线在头顶绞成一团乱麻，麻雀蹲在电线上，人一走近便全飞了。路边有人支着自行车卖冰棍，泡沫箱上压着块棉被；也有人蹲在墙根下象棋，看的人比下的还多。再拐个弯，录像厅的红底黄字招牌就露出来了，门口立着两块黑板，一块写：”今日上映“，一块写：”港台劲片最新到货“，粉笔描着花边。
陈旺跑到录像厅门口。花衬衫老板正坐在门口嗑瓜子，看他来了，眼睛一亮：“哟，唱歌的又来了？”
花衬衫老板穿着大花衬衫，红底白花，扣子只系了一半，露出晒得发红的胸膛；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不知真金还是铜的；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往后背着，活像录像带封面上走下来的港片大佬。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趿拉着人字拖。
“大哥，”陈旺凑过去，满脸堆笑，“《爱拼才会赢》粤语版，您会唱不？”
花衬衫嗑瓜子的手一顿：“你会唱吗？”
“……不会，所以来请教您。”
花衬衫哈哈大笑，把瓜子一放：“行！我这辈子还没当过老师呢！来，我唱一句，你学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一时失志不免怨叹……”
陈旺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一时失志，不免怨叹……然后呢？”
花衬衫：“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陈旺：“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一个教，一个学。教到一半，花衬衫忽然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等等，你学这个干嘛？”
“我……我要去招客！”
“招客？”花衬衫愣了一下，随即乐得拍大腿，“你是要在我门口唱歌，把我的客人招进来？！那我还教你？！”
陈旺：“……”
叮，“系统提示：任务地点选择存在重大失误。宿主在任务目标店内，向店主本人学习任务曲目，属自投罗网行为。”
陈旺：“你倒是早点说啊！”
花衬衫嗑着瓜子想了想，忽然一挥手：“行！教！我教！我倒要看看，你能唱成什么样！”
陈旺受宠若惊：“真的？”
“真的。”花衬衫笑得贼眉鼠眼，“你要是唱得难听，正好把我这儿清场，省得客人赖着不走。”
陈旺：“……这算盘打得，比我还响。”
于是，接下来四十分钟，城中村录像厅门口，出现了一幕奇观：一个穿花衬衫的老板，一句一句地教一个穿大裤衩的年轻人唱粤语歌；年轻人学得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天上，老板笑到直不起腰，路过的阿婆停下来看热闹，越聚越多。
花衬衫教得兴起，还给他纠发音：“不是临死失志，是临时失志！你这一嗓子，活像临终遗言！”
陈旺脸红脖子粗：“大哥，我这已经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墙根，手里居然拿着个本子，边看边记。花衬衫奇了：“你记啥？”
眼镜头也不抬：“我研究一下，一个人怎么能把粤语歌唱成普通话rap。这可是学术问题。”
陈旺：“……你们这巷子里，怎么净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有人问：“这后生仔在干嘛？”
有人答：“听说要唱歌招客，先把歌练好。”
阿婆啧啧称奇：“这年头，招客都这么拼了？”
另一个阿婆白她一眼：“你听他唱得，那叫招客？那叫劝退。”
花衬衫一听，乐了：“你们别走啊，等会儿还有更热闹的！”
于是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有人甚至搬来了小板凳。
人群里什么打扮的都有：刚下夜班的工人，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袖口别着厂牌；学生穿着白衬衫蓝裤子，书包斜挎在肩头；烫了大波浪的阿姐，穿着流行的健美裤，蹬着高跟鞋，在外圈看热闹；还有光着膀子的大叔，摇着蒲扇。有个骑单车路过的青年，单脚撑地看了两眼，见陈旺半天不开嗓，又蹬着车子走了，丢下一句：“这后生仔，架势倒是挺足。”
叮，“系统提示：围观群众数量持续上升，社死值预估已超额。宿主，请继续保持。”
陈旺攥着抄满拼音的小本子，站在录像厅门口，深吸一口气。他的面前，已经聚集了十几个看热闹的街坊。
他举起喇叭，气沉丹田：“各位街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嗓。
头顶的日头渐渐升高，树荫一寸一寸往回收，光斑打在墙上。巷子深处飘来炒菜的油香，佐着收音机里的港台歌。远处，一列绿皮火车从铁路桥上驶过，汽笛声拉得很长，替他把这口气叹了出去。
陈旺的心扑通扑通跳。他偷偷看了一眼本子上的拼音，临时失志，免冕雨叹……
这拼音，他怎么看怎么不对。
叮，“系统提示：距离任务时限还有十分钟。宿主，请开始你的表演。”
花衬衫在旁边煽风点火：“兄弟，别怕！唱砸了算我的！反正我这儿今天也没什么客人。”
陈旺：“……你这店，是不是本来就没客人？”
花衬衫：“嘿嘿，让你看出来了。”
叮，“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正在为任务失败寻找借口。本系统建议：闭嘴，开唱。”
陈旺：“……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
陈旺闭了闭眼，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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