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旺蹲在出租屋门口,开始盘家底。
太阳刚爬上握手楼的楼顶,把灰扑扑的墙皮照成暖黄色。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响,香味裹着煤烟。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对面墙上一行白石灰大字被岁月啃剩半边:勤劳致富光荣。
他把自己全身上下搜了一遍:还了赵大柱那五块钱借款之后,兜里还剩三块二。破凤凰自行车一辆,铃不响、闸不灵、后座绑货的麻绳断了三根。叮叮的积分四十五,听起来不少,可惜不能换钱,只能换时代线索。
叮,叮叮主动冒出来:“宿主资产盘点完毕。现金:三元二角。固定资产:自行车一辆,残值约十元。无形资产:时代积分四十五。负债:贵哥本金利息合计三万二千元,本月应还八千元。净资产:负三万一千九百余元。”
“……”陈旺把三块二毛在手里掂了掂,“你能不能不说得这么惨?”
叮,“数据不会说谎。”
“那我问你,积分能换钱不?”
“不能。积分只能兑换时代线索。”
“能换多少?”
“香港回归纪念品行业线索,需三百积分。”
“我四十五分,能换啥?”
叮叮沉默了一瞬:“……能换一句鼓励。”
“……滚。”
陈旺把三块二角钱塞回兜里,开始琢磨正事。夜市汽水有赚头,但一晚净赚八块,攒到月底也不够还贵哥的零头。他得想个来钱更快的法子。
上班的点,巷口不断有人推着自行车出来,男的白衬衫黑西裤,女的穿碎花裙、烫了头,汇进滚滚的单车流。
正想着,赵大柱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旺子,我帮你打听了!城西有个运输队的活儿,跑一趟给十五块,就是得自己有车。”
赵大柱穿了件磨得发白的蓝背心,肩膀晒得黑红,脖子上一圈扛包蹭的灰。头发短得像板寸,脑门亮晶晶的汗。
“车?”陈旺指着自己的凤凰牌,“这算车。”
“……我说的是四个轮子的。”赵大柱挠挠头,“不过你别急,我认识个开修理铺的,他那有辆面包车,快报废了,说借给咱们先用两天。”
“快报废了?能开不?”
“能开!”赵大柱拍胸脯,“就是冒点黑烟,喇叭不响,方向盘有点歪,不影响!”
“……你这叫不影响?”
半小时后,陈旺站在修理铺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沉默了很久。
修理铺在城西桥头,地上铺着厚厚的油污,空气里全是机油味。门口摞着废旧轮胎,墙上挂着一排发亮的扳手,墙角电风扇吱呀转着。
车是白色的,准确地说,曾经是白色的。车头凹进去一块,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车门一拉,哗啦掉下半斤铁锈。赵大柱钻进驾驶室,拧钥匙,发动机吭哧吭哧喘了十几下,终于打着火,排气管噗地吐出一团黑烟。
“怎么样?”赵大柱从车窗里探出头,一脸自豪,“比你的自行车强吧?”
陈旺:“……至少它不嘎吱响。”
“走!”赵大柱一拍方向盘,“先去拉第一单!”
第一单是花衬衫的。花衬衫的录像厅夏天要进啤酒,批发部在城东,一车货十五块运费,还管一顿盒饭。陈旺本来想自己开,被赵大柱一把按住:“旺子,你没开过这车,我来。你在后头看着货。”
“行。”陈旺翻上后座。
面包车摇摇晃晃往城东开。一路上,黑烟滚滚,路过的大妈捂着鼻子躲闪,骑摩托的小伙子追上来骂:“师傅!你这车是不是要自燃?!”赵大柱头也不回:“燃烧的青春!”
越往城东走,街景越热闹。路两边是三层高的红砖楼,一楼门脸全开了铺子,门口堆着成箱的货;人力三轮车混在车流里。电线杆上挂着红布横幅:创建卫生城市,人人有责。
陈旺在后座捂着脸,觉得今天这趟,社死程度不亚于录像厅唱歌。
到了批发部,只见批发部里,吊扇呼啦啦转着,卷起啤酒箱上的灰尘。柜台后,老师傅劈里啪啦打着算盘,墙角码着成箱的汽水,直堆到房梁。陈旺和赵大柱和伙计们一起装货。啤酒一箱箱码进车厢,搬了一个多小时,汗流浃背。
陈旺和赵大柱把花衬衫的啤酒拉回去,花衬衫递过来十五块钱,还真的管了一顿盒饭,白切鸡饭,陈旺吃得飞快。
“兄弟。”花衬衫看他扒饭的样子,乐了,“你这跑腿的活,比卖汽水实在。不过我跟你说,跑腿是体力活,赚不了大钱。真想发财,得倒腾点有差价的东西。”
“差价?”陈旺嘴里塞着饭,含糊地问,“啥差价?”
“港货啊。”花衬衫压低声音,“我听说,香港那边的磁带,运过来一盒两块,卖五块都有人抢。粤语歌,内地没有的,最抢手。”
陈旺心里咯噔一下。磁带,他2025年的记忆里,九十年代内地确实有港台磁带热,任贤齐、周华健、四大天王,一盒难求。花衬衫说的这个差价,是真的。
叮,叮叮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时代线索-港货磁带:一九九六年,粤语磁带在内地市场溢价约三倍,供应稀缺。线索完整兑换需积分:八十。宿主当前积分:四十五。”
“八十?”陈旺心里默算,“我上哪儿凑八十?”
叮,“宿主可通过完成任务获取积分。友情提示:第三任务……”
“等等。”陈旺打断它,“你先把话说完。”
叮,“第三任务:给花衬衫的之前空酒瓶带回批发部,全程不许让啤酒瓶磕着碰着。任务奖励:积分十。”
“就这?”陈旺无语,“这也太简单了。”
叮,“任务难点:回收的空啤酒杂乱无章的在箱子里,且因为是空的,路上颠簸很容易晃荡出来,而且面包车的后门锁是坏的。”
陈旺:“……”
他扭头看了看面包车敞着一条缝的后门,又看了看啤酒箱里杂乱无序的空啤酒瓶,太阳穴突突地跳。
回去的路上,赵大柱开车,陈旺在后座死死顶着那扇合不拢的后门,侧身不停的压着空啤酒瓶,一路哐当哐当的响。到地方卸货的时候,他一松后门,后门哗地弹开,他差点一屁股滚下面包车去,索性早有心理准备,一个翻身跳并没有受伤。
叮,叮叮的声音响起来:“第三任务完成。全程货物零损坏。奖励积分:十。当前积分:五十五。”
“……就这破任务,你还让我拿命换。”陈旺喘着粗气,扶着车门,“下次能不能来点正常的?”
叮,“正常任务没有积分加成。宿主可以考虑主动创造商机,比如……”
“比如啥?”
“比如,问问林小满,她的日用品是在哪儿批的。”
陈旺愣了一下。对啊,他跑腿拉货赚的是力气钱,人家进货卖货赚的是差价,差价,才是钱。
不过现在,他有更上心的买卖。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后座,心里噼里啪啦算账:跑腿一趟十五块,三天也才四十五;磁带一盒赚三块,一天倒腾五十盒,就是一百五。他越想越坐不住,敲了敲驾驶座的靠背:
“大柱,明天陪我去趟批发市场,看看磁带什么价。”
赵大柱叼着烟,从后视镜里瞅他一眼:“你不是说要先问林小满进货渠道吗?”
“先看磁带。”陈旺说,“差价大的,来钱快。”
“行。”赵大柱把烟屁股往窗外一弹,“车你开还是我开?”
“你开。”陈旺说,“我守后门。”
面包车吭哧吭哧地往前挪,黑烟在夕阳里拖成一条尾巴。陈旺靠在车窗上,摸了摸兜里那三块钱,又想起花衬衫的话,倒腾有差价的东西。
夕阳挂在天边,把城中村染成昏黄。楼下传来炒菜的锅铲声,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此起彼伏。
叮,“系统提示:宿主当前正处在破产边缘,建议谨慎消费。另:本系统欠费停机倒计时:三天。”
陈旺:“……你一个系统,怎么比我还穷?”
叮,“内测版,经费有限。”
陈旺:“……行吧,明天,把磁带这买卖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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