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关组第三天,车间黑板上的进度栏,第一次反超了计划线。
一百六十五台车,疑难车十七台。陈建军定的规矩:不轮番拆,先听、先测、先定方案;一人一车一方案,拆什么、换什么、修什么,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字再动手。
十七台疑难车,三天啃了十一台。磨合架上,冷磨合工艺卡一天天厚起来,每台车一张卡,装配人、参数、检查点,笔笔填全。头两天还有人嫌填卡麻烦,第三天,二车间有台车返了工——装配的人没按卡上的力矩紧缸盖,热磨的时候冲了床。自那以后,没人再嫌卡烦。
剩下的六台里有三台"钉子",是刘振富亲口断言"神仙来了也修不好"的:
第一台,离合器打滑,一挂负就走不动。众人换了摩擦片,不管用,都说是"离合器到寿了"。陈建军拿卡尺量压盘——翘曲零点八毫米。病根在压盘不在片。上磨床平了一刀,装上就好。他在方案单上写了一句:换片之前,先量压盘。
第二台,怠速发抖、加速发闷,间歇冒黑烟。车间里已经传开了"活塞环磨旷,得大解体",工具都备好了。陈建军拦了一下:先别拆,看烧的什么烟,再听声音在哪儿。他拆下喷油器在纸上试喷——油束发散,边上带着油线,针阀积碳卡滞,雾化成了油滴。洗针阀偶件,调喷油压力,再喷,油束均匀得像一把握开的沙子。装复,怠速稳了,黑烟散了。活塞环,一个没动。
第三台最邪,变速箱里"咔咔"响,一挂三挡就死锁。全车间都传是变速箱报废了,库里没有总成可换,钱小进撂过话:"这车除了报废,神仙来了也没辙。"
陈建军趴在变速箱上听了半晌,先放油。油盆底下放块磁铁,吸上来的铁屑——片状,薄,不多。他看了看:"块状的是崩齿,片状的是轴承剥落。铁屑不多,齿没有大崩,先别喊报废。"
拆检视孔盖,摇车对挡,一眼就看见了:三挡拨叉的顶头磨得只剩薄薄一片,滑轨间隙晃荡——三挡根本没挂到位,齿轮半啮合,可不就是咔咔响、一挂就锁死。再打表量副轴的轴向窜动,零点九毫米——规定不大于零点三,超了三倍,是副轴轴承外圈旷了。
方案写在纸上:旧件库找同型号轴承,滚道麻点超标的不要;拨叉顶头磨损面焊补、锉修、研合;端盖加垫片,把轴向间隙配回规定值。三样活,材料钱不到三块。
"拨叉还能焊?"钱小进凑过来看了一眼,撇嘴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他前天刚蹲在钳台边上看完红丹。
"拨叉顶头是滑动面,不是承载齿。"陈建军把方案单递给焊工班,"焊完锉削研合,涂上红丹对研,接触印子过八成才能装。装完我摇车验,不合格重来。"
钱小进没再说话。当天下午,有人看见他把陈建军那张工艺卡借去,抄了一份,抄完随手压在了自己工具箱底下。
三月十七日,验收组的车开进厂门,三个人,两台仪器。
组长姓吴,五十来岁,地区农机管理站干了二十多年,人送外号"吴一台"——经他手验收的车,抽哪台,哪台能一次着车,才算过。
"抽两台。"吴组长在送检单上随手一圈,"就抽你们进度栏上最后修的这两台——修得最急的,毛病最多。"
抽中的一台,正是修过变速箱的那台。
摇把摇了三圈,"突"的一声,着了。挂挡,起步,爬坡试载,变速箱里安安静静。
吴组长围着拖拉机转了两圈,又亲自开了一圈回来,跳下车,只问了一句:"变速箱动过?怎么动的?"
"拨叉焊补研合,轴承旧件配对,垫片配间隙。"郑国栋往前站了半步,"具体方案,攻关组陈建军定的。"
"没换总成?"
"库里没有总成。"陈建军站了出来,"但旧件能不能用,是量出来的,不是猜出来的。"
吴组长盯着这个年轻人,眉毛一挑:"多大?"
"二十二。"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吴组长没接话,走到磨合架边上,顺手从卡架上抽了一张工艺卡,扫了一眼——分段转速、时长、油压、温升、异响、漏油、停机标准,一行一行,格子填得满满当当,末尾是装配工的签名。
他又抽一张,再抽一张。一机一卡,张张有签名。
"你们一个县农机厂,"吴组长捏着那几张卡,抬起头,"磨合,还带工艺卡?"
没人答话。吴组长从仪器箱里取出测功表,亲自接上出轴,拉了一轮。表针稳稳停住,比标定值还高出一线。
"好。"吴组长把表摘下来,环视全场,声音陡然大了,"我验收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厂子不少——修得好的见过,会管的多,能把'修得好'变成'台台都这么修'的,不多。你们厂——"
他看向郑国栋:"有能人。"
验收结果当场宣布:一百六十五台,抽检一次通过,全项合格。
车间里"轰"地一声。有人把工作帽抛上了天,食堂师傅隔着窗户敲开了搪瓷盆。郑国栋站在台阶上,半天没说话,转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这个厂,三个月来的第一张全项合格单。
当天下午,两条消息先后进了车间。
头一条:全厂奖金恢复全额,大修攻关组每人另加十块——顶半个多月工资。陈建军揣着钱回家,先给母亲糊纸盒的桌上放了二十块,又把一沓粮票塞进妹妹的课本里。
第二条消息,是王守拙拎着耳朵把他拽到车间公告栏前的:
大修攻关组撤销,大修突击队成立,陈建军任技术副队长,负责疑难设备和大修技术方案。
二级工当副队长,红星县农机修造厂建厂以来头一回。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刘振富的脸在人群外头,一阵青一阵白。
当晚,厂长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郑国栋把一页油印文件拍在桌上,是地区转发的中央文件精神,"放活农村工商业"七个字,油墨都洇开了。
"小陈,这三天我看明白了。"厂长点了根烟,"你这三天干的事,一件一件拆开看,是修车;连起来看,是立规矩。谁听音、谁定案、谁装配、谁签名,一台车从烂铁到出沟,每一步都有数。"
烟雾后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打了半辈子仗,看人先看队。一个人手艺再好,好到头是一双手;能让八个人按一套章法干活、个个比原来强——这是带队伍的本事,比手艺值钱。"
他俯过身,烟灰簌簌地落在任务书上。
"下个月,厂里要议一件事:大修车间,搞内部经济责任制试点。人还是厂里的人,设备还是厂里的设备,材料给定额,按完成台数、返修率、成本、工期算账——省下来的和超额的,按约定提奖。第一次,包的不是厂子,是指标和责任。"
厂长把烟摁灭在任务书边上,直起身来。
"陈建军,你要是有胆子——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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