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灯,又亮了一晚上。
陈建军趴在缝纫机改的小桌上,面前摊着三张纸。楼道里谁家孩子哭了两声又睡了,对面屋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响着评书,十点半停的。母亲周桂兰过来送了一次热水,看见儿子面前一堆数字,想说话,又把话咽了回去,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第一张纸写着定额:大修突击队月产三十六台,比全厂上月实绩的三十台多两成。这个数不是拍的——他把攻关组这半个月的日报翻了个底朝天,冷磨合线投用后,单台大修工时从九十六个压到八十四个,八个人双班倒,产能天花板就在三十六台上下,跳一跳够得着,躺下去到不了。
返修率不高于百分之三。单台材料费,以厂里定测的基准为线,超了自赔,省下的部分提三成归组。工期按台计,拖一天,罚组内当月奖金的百分之二。
第二张纸写着算法。他列了个算式给全车间看:三十六台乘单台基准工时,减去冷磨合线省下的十二个工时,等于每月多修出四台。这四台的产值,刨去材料与罚扣,就是奖金的来处。账算得出来,钱才发得出去。
第三张纸写着分法:组内按岗计分,装配、电工、磨合、质检各占一股,月底按分提奖。他给自己留的那份,写得比谁都低——他心里清楚,方案服不服人,先看牵头人自己拿多少。
写到这儿,他停了笔,把三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下班路上,他把王守拙约到了厂门口的小饭铺,两碗素面。他把方案摊在碗边,一条一条讲给师父听。王守拙听完,拿筷子头蘸着面汤,在桌上画了三个圈:"定额、算法、分法。小军,这不是三张纸,这是一根绳——把八个人的力气拧到一股绳上。"老头子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就是有一条,你自己那份写得太低。领头人不吃饱,队伍走不远。"
"师父,前三个月,我缺的不是钱。"陈建军说,"是这账经得起翻。等账立住了,钱的账,后头补。"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承包方案,败就败在两处:定额拍脑袋,分配一笔账。定额高了没人干,分配糊了账没人信。他要的方案,得让全车间的人自己拿算盘一打,就知道跟着陈建军干不吃亏。
第二天下午,厂务会。
小会议室里坐了厂部一班人,两个车间主任分坐两边,窗户开了一条缝,春天的风把桌上的方案纸吹得直掀角。郑国栋把方案往桌上一放:"念。"
刘振富抢先拿起来,念得又慢又响,念到"提三成归组"的时候,故意顿了一下,抬头环视一圈:"我就问一句。社会主义的厂子,搞个人承包,分钱到个人——这个方向,对吗?"
会议室里静了静。这个帽子扣下来,一般人接不住。
陈建军接得住。他从怀里抽出那页油印文件,摆在桌上,推过去。
"刘主任,先念文件,再念我的方案。"他说,"中央的文件,放活农村工商业。地区转发的精神,支持承包经营责任制试点。责任制不是私有化——厂子还是厂的,设备还是厂的,人是厂里的人。包的是指标,是责任,干好了多拿,干砸了自赔。这叫多劳多得,文件上白纸黑字。"
刘振富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两遍,脸上有点挂不住,换了路数,冲着财务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李,你算算,三成奖金从哪出?厂里三个月发不全奖金,他倒好,先许出去三成。"
财务科长李广才翻了翻方案,扶了扶眼镜:"从超产产值和材料节约里出——账上是成立的,前提是真能多修出四台、真能省下材料。"
"能不能,数字说了算。"陈建军接话,"三十六台定额,比二车间上月实绩多两成。刘主任要是不信,季度末对账,我多修一台,你少修一台,谁疼谁知道。"
哄的一声,屋里有人笑了。刘振富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把最后一点力气砸出来:"质量事故怎么办?返修了怎么办?他陈建军拍拍屁股升官了,烂摊子谁收拾?"
"方案第八条。"陈建军说,"返修率超百分之三,超一台,扣我当月全部奖金;连续两月超标,我自己把技术副队长的委任状退回厂长办公室。第九条,材料费超基准,超多少,组里赔多少,我先垫。白纸黑字,我签了按手印。"
郑国栋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伸手,把方案拿过去,从看到最后一页,看得不快。看完了,他抬起头,先看刘振富,再看全屋的人。
"我表个态。"他说,"第一,试点三个月。第二,试验期里,突击队跟二车间、一车间各修各的账,季度末拿数字比,全厂大会念。第三——"
他把方案往桌角一磕,站了起来。
"砸了,算我的。我这个厂长,还能为三十六台拖拉机做一回主。成了,功劳是全厂的,奖金是工人的,谁也别眼红。"
散会。
散会前,财务科长李广才把陈建军留了半分钟,递给他一个粉红色的簿子:"定额核算本,正规印的。你这方案,数字多,野账本装不下。"陈建军双手接了。这是今天头一件,比厂长的表态还让他踏实的东西——财务认账,方案才算落了地。
人往外走的时候,钱小进在门口堵住了陈建军,胳膊抱着,脸别向一边,话冲着墙说:"突击队还缺人不缺。缺的话——报名表给我留一张。"
陈建军看了他两秒,点头:"钳台下午就加一张。来不来随你。"
钱小进"哼"了一声,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可不是服你。我是看那三成奖金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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