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号,定额表贴上了车间东墙。
三十六台,返修率百分之三,材料基准,提奖公式,一条一条,字是陈建军手写的,账是当着全车间算的。表边上还钉了一沓空白记录卡,谁接活,谁签名。
头一天,就卡住了。
老师傅周长贵,四级工,干了二十八年大修,手上的茧比王守拙还厚。他把记录卡往钳台上一拍,震得扳手跳起来:"我修机器的时候,他陈建军还在穿开裆裤。干了半辈子活,临了让一张纸管着?我拧几把扳手,还得先写给厂里看?"
周围几个老师傅跟着起哄,都有几分意思。道理不难明白:手艺人的规矩在手上,在心里,突然要落在纸上,落在纸上的东西,就会变成检查、变成考核、变成挑错。
王守拙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钢笔,走到墙边,拿起一张卡,在装配人那一栏,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把卡拍回周长贵面前。
"老周,你看看卡上写的什么。"他说,"拧几把、多大劲、什么时候查油温——这不是管你,这是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写在纸上。你教了三十年徒弟,教出来几个?满打满算,出师的四个。这张卡,能让不会的照着干,让会的跑不了私活。你那手'听声辨瓦'的绝活,写上去,往后就是全突击队的活,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我签了,你看着办。"
周长贵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天。卡上第三栏印着一行小字:曲轴瓦盖拧紧次序,对角,分三次,终拧按公斤米表。他咂摸了半天,忽然笑了,从兜里摸出烟,给王守拙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支:"老王头,你这觉悟,比文件还高。"
说完,他也签了一张。
后来建军才知道,周长贵签卡的当天夜里,回家跟他老伴念叨了半宿。他老伴长年吃药,闺女等着顶班进厂,家里就靠他四级工那五十六块钱撑着。定额表上那行"提三成归组",他拿铅笔算了三遍——真照卡干,一个月能多出小二十块。手艺人不怕多干活,怕的是干多了不多拿。这张卡,头一回把这笔账算明白了。
头一个星期,数字说话。
突击队一周完成十一台,比定额线高出两成;零返修。靠的就是双台位:一号台冷磨合,二号台装配,机器下线人不停,装配的等磨合的空当去备料,备完料磨合正好到点。三月里焊的那台冷磨合架立了功,第二台是照着图又焊的,王守拙帮着找的天车工,边角料凑的底座,一分钱没花。
周三那天出了个对比,全车间都传遍了。一台同样的S195,二车间照老办法拆装,三天;突击队照卡作业,两天半,测功数据比老办法还高一线。老办法那台中间还返了一次工——缸盖螺栓没按次序紧,热磨合的时候冲了垫。周长贵蹲在那台车边上看了半天测功表,回头跟徒弟说了一句话:"看见没有,先紧的这一头。往后照卡干。卡没错,是咱以前懒得写。"
钱小进进了突击队,分在磨合岗。他嘴上还是不服,手底下倒是真按卡来——冷磨合三段转速,一段都没偷懒,每次到点,别人还没开口,他先把手套戴上了。周四那天他还立了一小功:二号台冷磨合到第二段,他听着声音不对,按卡上的停机标准当场按了停,一查,联轴器胶垫歪了半分。要搁以前,磨完再说,一台机器的磨合就白磨了。陈建军在黑板上给他记了一笔,当着全组的面念了卡号。钱小进绷着脸,耳朵根是红的。
王守拙背地里跟建军说了一句:"这小子,上道了。"
东西传得比人快。隔壁一车间主任姓万,是个厚道人,周三收工后专门绕到突击队,站着看了半个钟头,临走就跟陈建军要了一样东西——一张空白记录卡。"我不要你的定额,"老万说,"我要你这张卡。我那几台镗床,也该有个章法。"陈建军给他拿了三张,附送一句:卡可以印,章法得自己写,照抄的卡,工人一眼就看穿。
这事第二天就传到了刘振富耳朵里。他听完没说话,把办公室门关上了——突击队的卡,已经开始往外长了,这是他没想到的。
钱小进这一周也没闲着。他被派去管磨合岗,头两天嘴上不服气,第三天夜里加班,他自己琢磨出个门道:磨合油温升到多少度该换档,卡上没写死,他记了半本数据。陈建军翻了翻那半本数据,没表扬他,只说了一句:抄清楚,下周印到卡上去。钱小进嘴上嘀咕"用得着你说",转头把那半本纸抹得平平整整,压在了工具箱最上层。
礼拜六晚上,陈建军在车间算首周账:工时反超两成,材料在基准线内,零返修。他把数字抄在黑板角上,旁边画了个箭头,冲着三十六台的定额。
人流散尽,他多看了一眼车间东墙。
食堂大师傅隔着窗户喊住他,塞过来两个白面馒头:"郑厂长交代了,突击队夜班加餐,从这周起。"白面馒头,在如今的食堂里,是病号才有的待遇。陈建军揣着馒头往回走,路过锅炉房,看见父亲陈有田正往里添煤,火光映着一脸的汗。他站住看了几秒,没进去——爹的腰,得先挣出钱来治。
定额表边上,不知道谁用粉笔加了一行小字:
"照卡干,钱在卡里。"
陈建军笑了笑,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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