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墨还没干透。
林渊把它摊在偏殿案上,指腹按过那行字。陆沉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抄本。
“他往哪走的。”
“山门外,往西。”陆沉说,“我追了两步就到路口,人没了。草鞋磨成那样,走路该有声,我一点没听见。”
“他故意让你看清那双鞋。”林渊说。
陆沉没听懂。林渊也没解释,招手把王富贵叫进来。
王富贵凑到案前看了一遍,脸上的肉先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把算盘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桌角,没拨。
“州域测录。”他说,“三年一次。”
“你去过。”
“我没去过,我师父去过。”王富贵舔了下嘴,“就是把山门摊开给人验。灵脉要验,弟子名册要验,库房底账要验。”
“验不过呢。”
“降级。”王富贵伸出三根肥指头,“连降两次,摘号。摘号之后灵脉归州域公库,弟子散籍,祖师牌位都得迁出去。”
陆沉在后面小声问:“为什么突然点我们。”
“簿册上名次前移了半格。”林渊说,“被人看见了。”
王富贵点头,又摇头:“看见归看见,点名是另一回事。往常受点名的都是榜上宗门。我们这个……师兄,你告诉我一句实话,账上经得起看吗。”
林渊没答。他把账册拿过来,自己翻。
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得很快,翻到中间就慢了。最后一笔进项停在三年多前,灵田收成,七枚灵石。往后是空的。空页里夹着几张欠条,外门弟子月俸欠一年零两个月,药圃欠三十七枚。
“再往前呢。”林渊问。
“再往前没用。”王富贵说,“再往前是大阵破的那天。那天账就停了。”
他把算盘拨了两下,又停下。
“这半个月,经你手进出的灵石,六百零二枚。”他说,“丹房三百二十,灵脉二百一十六,弟子丹药十七,阵纹四十九。师兄,宗门三年加起来,没这一个零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富贵把算盘珠子按住,“外人不知道你哪来的,只会算一笔账。三年没一分进项,忽然灵脉回跳,忽然要立丹房。这笔钱要么天上掉的,要么有人给的。天上掉那套话,你自己信吗。”
“我没打算说天。”
“那你打算说什么。”
林渊合上账册:“祖师殿残碑底下翻出来的旧存。”
王富贵看着他,看了很久,把算盘收起来:“行。这句话我记着。你以后别改口。”
“改不了。”
王富贵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倒是想好,测录那天谁陪你去。”
林渊没接这句。
何管事是午后到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周淮,再后面两个老执事。何管事五十上下,背有点驼,一串库房钥匙挂在腰上,磨得发亮。
进门他不坐,只把一本自己记的小册子放到案上。
“偏殿西侧动土了。”他说。
“丹房。”
“图纸哪来的。”
“祖师殿旧存。”
何管事眼皮动了一下。他把小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往下按。
“漏顶补了,用了九枚。灵脉回跳一档,这个我估不出来准数,但我知道得两百枚以上。弟子手里多了丹药,十七粒。旧库底下点出三层,动了土,账上记的是翻修。”
他说一条,按一页。
“这些,一笔都不在宗门进项里。”他抬眼,“我管库二十年。宗门最阔的时候,账上也没一次进过三百枚。你这半个月,比宗门十年的灵田收成都多。”
林渊站在原地,没让路,也没说话。
周淮插上来:“何叔,我上次就说过。他这人不老实,旧库三层的事还没结。”
林渊看他一眼:“周执事,旧库三层记在营造册上,白纸黑字,日期、土方、耗料都齐。你要翻,我陪你翻到今天天黑。你要说的要是别的,直说。”
周淮脸沉下去。
何管事抬手,把他压回去。他盯着林渊,声音低了一截。
“三年前大阵破的那夜,前峰的栓是从里面落的。”他说,“这件事,山门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林渊手指往袖子里收了一下。
“何叔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管你背后是谁。”何管事说,“我怕的是另一件事。三年前那道门,是自己人开的。你今天东西来得越没来路,我越要往这上头想。”
没人接话。
林渊开口:“三年前那道门是谁开的,你守的库,你比我清楚。”
何管事不说话。
“你今天来看我的手,是好事。”林渊说,“看紧点,总比三年后再后悔强。”
“你自己知道就好。”何管事把册子合上,拎起钥匙串,“从今天起,偏殿每出一笔东西,我记一笔。你不说,我不问,但这笔账在山门里挂着。”
他转身出门。周淮跟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渊一眼。
苏浅雪一直在门外。
她没进来,也没走。何管事经过她身边时点了个头,她没回。等人都出了偏殿,她才跨进门槛,站在案前。
“你刚才那句话,接得太快了。”她说。
“哪句。”
“那道门是谁开的。”苏浅雪看着他,“你知道点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更不该接。”
林渊没答。他把桌上的账册叠好,压到图纸下面。
苏浅雪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测录那天,我陪你去。”
“不用。”
“不是陪你。”她说,“宗门须到人,须是我这种能报得出名字的人。”
门帘落下。
王富贵从里屋探出头,小声道:“大师姐这话,是帮你是防你。”
“都有。”林渊说。
他把丹房图纸调出来。三百二十枚,落点偏殿西侧,建成后日出一炉下品丹。账上够,只够这一样。藏经楼五百一十枚,还得搁着。
入夜,他一个人去了祖师殿。
殿门虚掩着。他记得出来时是掩上的,木轴上却多了一道新痕,浅浅的。
何管事来过。
他推门进去,把残碑前后看了一遍。碑上那行不属于本代的字还在,笔锋收得极窄,像写字的人怕被认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没动它。
出来时他把殿门带上,落栓,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攥住。
“明日起,签到改在夜里。”他对着面板说。
面板没有回应,只在最下面亮着一行字:明日签到,剩余一次。
他往台阶下走,陆沉在那儿等着,手里还攥着那半页抄本。
“师兄,何管事说要查祖师殿。”
“让他查。”林渊说,“门我锁了。要查,来问我要钥匙。”
“三日后州域测录。”陆沉说,“带几个人。”
“你一个。”
陆沉愣住:“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
陆沉攥紧抄本,没再问。林渊往前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句。
“师兄,何管事说,当年那道门是从里面开的。是谁开的。”
林渊脚步没停。
“不知道。”他说,“所以才得去。”
第二日签到,林渊把时辰挪到了子时。
面板亮起,得灵石十二枚、灵砂三份,比前日多出两成。他把灵石分成两堆,十枚推入丹房料账,两枚压进袖底。
“从今天起,签到不落笔。”他对陆沉说。
“王管事那边怎么记。”
“只记进出,不记来路。”
陆沉点头,把抄本收进怀里。
天亮后周淮带着两个外门弟子到了偏殿西侧。名义是帮工,手里拿的是何管事的条子,说要清点动土土方。王富贵拦在坑边,算盘往胸前一横。
“土方我记着,旧库三层也记着。”王富贵说,“周执事要清点,先拿营造册来。”
周淮没拿册子,只拿眼睛往坑里看。看了半刻,把条子收回,走时丢下一句:“何叔说,偏殿每出一笔,库房记一笔。王管事,你也是管账的,别替人背。”
王富贵脸抖了抖,没接。
林渊站在偏殿门口,把这一幕看完。何管事要的不是土方,是要偏殿每一块砖都记上名字。
没到中午,库房又贴出一张寻物条子:旧库三层翻修时,遗失法器残图一卷,知情者报库房。
王富贵把条子抄回来,手都在抖:“师兄,旧库那卷图,我师父在的时候就封着。谁也没动过。”
“现在有人要动。”林渊说。
“冲你来的。”
“冲账来的。”
午后何管事亲自到了祖师殿阶下。他没进门,手里换了一串新钥匙,物册摊在臂弯里。
“祖师殿门锁,库房有备用。”何管事说,“按旧例,殿门钥匙出入要登。”
“登什么。”
“谁开,谁进,几时出。”
林渊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放在册上:“不用备用了。这把就是库房那把。”
何管事看着那把钥匙,没拿。
“偏殿我不拦你。”他说,“祖师殿我得知道。”
林渊收回钥匙,落栓,当着他的面把新锁扣上。锁是前两日让陆沉去山下打的,两把。一把在自己袖里,一把给了陆沉。
“登。”林渊说,“祖师殿钥匙一把,换于今日,持有人林渊。库房不用留备。”
何管事执笔的手停了一下。他还是写了。写完合上册子,转身走,没再问法器残图,也没再问丹房图纸。
王富贵从偏殿里探出头,小声道:“师兄,备用钥匙不留,以后库房查殿,只能找你。”
“就找我。”
“那测录那天,何管事第一个查的就是这把锁。”
“让他查。”
林渊把丹房图纸摊开,三百二十枚灵石堆在案角。他对王富贵说:“开工的事你盯。账只走明面,祖师殿出来的不走。”
王富贵搓了搓手:“明面够不够。”
“不够我补。”
入夜前陆沉从外头回来,说周淮去了趟山门值房,把何管事新写的那页抄了一份,递了出去。递给谁,没看清。
“师兄,要不要把钥匙收回来。”陆沉问。
“不给。”林渊说,“你拿着。”
“何管事要是来要。”
“让他来找我。”
陆沉走后,林渊把门栓上。案上两堆灵石,一堆入账,一堆压袖。他看了一会儿,把压袖那堆也推进入账那堆,丹房料钱差九枚,先垫。
面板亮了一行:丹房建成倒计时,七日。
下面还有半行旧字,是之前没读完的:祖师殿,非本代钥。
林渊把袖口攥紧。他忽然明白何管事为什么盯着那把锁。
钥匙从袖里摸出来,攥在掌心,没再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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