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山门外跪了个带剑的。”
陆沉推门进来,袖口的灰没拍干净,手里还攥着那把新锁的钥匙。
林渊正把丹房料账的最后一笔记进本子。他抬眼:“几个。”
“一个。后头跟着六个,都带着家伙。”陆沉顿了一下,“何管事在门房里站着,已经站了一炷香。”
林渊合上账册。
一个少女,六个人追到青云宗山门外还敢站住。这座只剩半座前峰的山门,他们没放在眼里。
“王富贵呢。”
“门口拦着。”陆沉说,“他说他去挡人,让我来叫你。”
林渊到山门时,王富贵正把算盘横在门槛上,整个人堵在门洞当中。
门外那少女跪得笔直。背上一把剑,剑鞘旧得掉了漆,剑穗是黑的。膝盖压着的碎石上,已经洇出两团深色。
再往外十来步,六个人站成一排。为首的管事四十来岁,绸衫扎着腰,手里拎着一卷文书。
“青云宗的朋友。”管事开口,“我们是姜家的人。门外这位是我姜家除名的族女。族中之事,寻回族中办,请行个方便。”
王富贵没答话,回头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走到门槛边,低头看那少女。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嘴唇发白。
“你叫什么。”
“姜婉。”
“跪着做什么。”
“来求一个人。”
“求谁。”
姜婉看着他,没说话。
门房里,何管事把手上的册子翻过一页,笔搭在纸上,等着记。
林渊没接话,先看那管事手里的文书。
管事见他不答,抬高了声:“林公子,这是我姜家的除名文书,人已出族,本该随我们回去处置。公子肯行个方便,姜家记这份情。”
“处置。”林渊重复了一遍。
“家法。”管事说,“她拿了族里一件东西。”
姜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没拿。”
“文书上写着。”
“文书是你写的。”
管事笑了一下,不理她,只看着林渊:“林公子,说句实在话。青云宗现今不足二十口人,年底考核都难过。为一个外族除名之人,把姜家摆到对面,不值当。”
王富贵手里的算盘珠子压着门槛,没敢动。
门房里,何管事的笔尖悬了一下。
林渊心里过了一遍账。
姜家是三流往上一点的门户,比青云宗现在强。收下这个人,等于第一次让山外的目光正经落到青云宗头上,未必是好事。昨天何管事刚在册上记下他一把钥匙的去处,今天他再当众办一件不合旧例的事,那道缝又要宽一寸。
可不收,这六个人会把姜婉拖下山。拖下去以后会怎样,谁都清楚。
“东西是什么。”林渊问。
管事停了一息:“一页残图。”
门房里,何管事搭在纸上的笔停住了。
林渊面上没动。旧库三层前日贴出的寻物条子,写的就是“遗失法器残图一卷”。两件事隔了两天,撞到了一处。
“残图在我这里。”姜婉说,“我不给他。”
“姜婉。”管事沉下脸,“你再讲一句,就别怪族里不留体面。”
姜婉把背上的剑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剑鞘侧面有一道补过的裂痕。
“这是我爹的剑。”她说,“他死的时候,剑还在他手边。”
林渊让王富贵把算盘收了。
“进来说。”他对姜婉说。
管事上前一步:“林公子,这是要拦我姜家的人。”
“青云宗收弟子,不问别家。”林渊说,“名册在我手里。”
“她已被族中除名。”
“除名文书是姜家写的,收人入册是青云宗写的。”林渊说,“两本册子的事,各记各的。”
管事脸色沉下来。他把文书塞回袖口,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林公子,我把话说明白。姜家不是二三流的门户。你今天把她收进门,三日内族中长老必到。你青云宗的护山大阵什么成色,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林渊说。
“那就交人。”
“不交。”
管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往门里一指:“我现在就把她拖出去。林公子若动手,就是挑衅姜家。”
他抬手。后面五个人往前压。
林渊往前迈了一步,正好站在门槛正中。他没拔剑,右手从袖里摸出那把新钥匙,随手往门框上一按。
轻响一声,门框上的旧阵纹亮了半寸。护山大阵的残纹前几日刚被灵脉撑起,只亮起一角,这一角罩住山门这道门槛。
五个人的脚步顿住。
“阵纹只亮一线。”林渊说,“踩过来的,我按山门的规矩办。踩不过来,退回去。”
管事盯着那一线微光,没动。他带来的五个人里,有两个先把手从刀柄上松了。
半晌,管事退了半步。
“林公子好胆。”他拱了拱手,“三日内,姜家来人。”
六个人转身下阶。走到山脚拐弯处,管事又停了一下,回头往门里看了一眼。那一眼没看林渊,看的是姜婉。
山门值房边上,周淮站在廊柱后,把今天这一页又记了一笔。
林渊把钥匙收回袖中,转身看姜婉。
“进来。”他说,“但有条件。”
姜婉撑着剑站起来,膝盖上的血已经透了布。
“你说。”
“你身上那点旧仇,说清楚。”林渊说,“说得清,就入门。说不清,我送你下山,再给你一袋丹。”
姜婉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爹叫姜渠。”她说,“十二年前,在青云宗后山服过役。”
偏殿里,王富贵把门关上。陆沉守在门口。
姜渠这个名字,林渊没听过。旧账册里也没有这一笔。
但旧库三层的残图编号、库房贴出的寻物条子、姜婉身上那页纸,三样东西摆到了同一张案上。
姜婉把剑倒过来,拧开剑柄末端那节木塞。
半张旧纸从剑柄里抽出来,纸边烧过,只剩一角。
林渊接过来。最上面一行字只剩四个。
旧库三……
下面被烧断了。纸角那枚编号印,跟旧库料架上的印一模一样。
“我爹十二年前替青云宗送过一箱东西下山。”姜婉说,“送到半路被人截了。箱子不见,他回来时身上只剩这半张纸。三天后,姜家把他从族中除名,人就没了。”
“谁截的。”
“姜家没说。”
“你查到什么。”
“查到那只箱子是青云宗一位长老封的。”姜婉看着他,“长老的道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年那批人里,有一个后来进了州域考核司。”
林渊把半张纸收在掌心,没立刻开口。
库房要的那卷残图,跟这半张是一套。姜婉要找的人可能就在州域考核司,那地方管着青云宗年底的生死。姜家三天后上门,来的不会是刚才那个管事。
王富贵凑过来想看那半张纸,被林渊抬手挡住。
“师兄,”王富贵小声说,“三十九个铜板的料钱还没结,你要是再添一张嘴……”
“添。”
“何管事那边……”
“让他记。”
王富贵把弟子册摊在案上。林渊提笔,把姜婉的名字写进青云宗弟子册。
最后一笔落下,案上的面板亮起来。
弟子名册,十九到二十。
新增弟子姜婉。资质中上。剑道有底。
下面又跳出一行小字:检测到旧库关联线索,残图一角,是否标记追踪。
林渊没点。
他把册子推给姜婉。
“从今天起,你是青云宗的人。”他说,“三天后姜家来人,你自己的旧仇,自己开口。”
姜婉接过册子,抬起头。
“来的人是我三叔。”她说,“灵海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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