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来了七个人。
陆沉撞开偏殿的门，手里的柴刀还没放下：“打头那个四十来岁，青袍，腰上挂玉牌。姜师姐说，是她三叔。”
林渊把案上那半张烧焦的旧纸折好，塞进袖口。
“姜婉呢。”
“站在门外。”陆沉咽了口唾沫，“剑已经拔出来了。”
石阶上站着七个人。为首那个背着手，正看山门那块缺了半边的旧匾。他身后六个，两个腰悬短刀，气机不浅。
“林宗主？”姜重转过身，把“宗主”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含着笑，“姜重，来接我姜家的人。”
“她叫姜婉。”林渊站到门槛外，“青云宗弟子册上有她的名字。”
“除名那天，姜家就替她划了。”姜重抬手往阶下一指，“宗规上写得明白，除名者不得入他门。她练的是姜家的剑，走的是姜家的路。今日我来，把人接回去。”
姜婉站在阶下，剑尖朝地，膝盖上裹伤的那块布已经磨毛了。
“三叔。”她开口，“我爹那箱东西……”
“闭嘴。”姜重脸上那点笑第一次收干净，声音不高，却把后半句压了回去。
要人是明面上的话。那半张纸，才是姜重真正要拿回去的东西。
“姜家讲宗规。”林渊说，“青云宗也讲册子。她昨夜入册，今日你在我门口要人。这道门槛踩过来，我按山门的规矩办。”
姜重笑了：“规矩？”
他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落下，石阶上两颗碎石滚了下去。灵海后期的气机像一只手压在门口，压上林渊的肩，也压住廊下的陆沉。
陆沉闷哼一声，柴刀磕在地上。姜婉的剑尖往下一沉。
林渊经脉一紧。他如今开元初境，对面高他整整两个大境。这堵墙，他比谁都清楚。
视野角落跳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灵海后期敌意压制。护山大阵残纹可用一线，只覆盖山门门槛。镇宗法器威压，今日剩一次。
姜重又往前半步：“姜家三房今日只来了我一个。林宗主若不肯交人，我就换个法子，替你们把这门拆了。”
“拆门之前，先赔账。”王富贵从值房后头挤出来，算盘往胸前一抱，“山门石阶三十二级，一级两块灵石。护山大阵重开一线，耗灵脉半日。您拆完，我照单子给您。”
姜重看都没看他：“三流破落户，也配跟我算账。”
“配不配不看嘴。”林渊说，“看谁敢先迈那只脚。”
他抬起右手，掌心摊开。一枚巴掌大的旧钟躺在那里，钟身乌黑，一道细纹从顶贯到底，看着像块不值钱的破铁。
姜重皱起眉。
林渊屈起食指，在钟沿上弹了一下。
“嗡。”
声音不高，甚至称不上响。可这一声出去，姜重迈在前面的那只脚钉在了石阶上，脸上血色一瞬间褪掉。他那股压在门口的气机被钟声从门槛口硬生生顶了回去，袖子鼓起来又贴回身上。
“青云钟。”林渊把手收拢，钟握在掌心，“地阶下品。认主没认全，只响得了一声。”
认主确实没全，今日也确实只剩这一声。
可姜重不知道“只响得了一声”是死限，还是林渊愿意给他的底线。
姜重盯着那枚钟看了三息，喉结动了一下。
“青云宗的镇宗之物，”他慢慢开口，“十二年前不就……”
“十二年前丢的是什么，姜家比我清楚。”林渊打断他，“今日你踩过这道门槛，我就当着这七个人再响一声。你自己算算，是你先拆了这座山门，还是你的灵海先碎。”
姜重抬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护山大阵的残纹在门框上亮起一线。微光贴着地面铺出去，只铺到门槛，亮的地方不大，可那是什么东西，姜重认得。阵纹在，山门就在。他高两个大境不假，可踩着阵纹强攻，就是拿一身灵海去换一座破山门。
不划算。
姜重把手放下去，脸上重新拾起那点笑：“好。今日不接人。”
他退下台阶，又回头看了一眼姜婉，再看一眼林渊袖口那枚钟。
“三日后，姜家递帖。”他说，“林宗主，年底考核的册子往州域递，要过谁的手，你最好先打听打听。”
林渊没接话。
姜重带着六个人下阶。走到山脚拐角，他又停了一下，回头望的不是林渊，是灵田边上一个外人。
那是个穿灰布袍的中年人，背着一只木箱，手里一本册子，正蹲在界石边上量地。姜重进门时他已经在那儿了。他袖口绣着一个“录”字。
姜重看了他两眼，脸色沉下来，快步走了。
林渊转身把钟收回袖中。指尖立刻发麻，面板上那行小字淡了下去。威压一次，今日不可再用。
“师兄。”王富贵凑过来，算盘珠子响了一路，“刚才那一钟，山门外三里都听得见。要是州域簿册 外边也有人听见……”
“已经有人听见了。”林渊说。
姜婉还站在阶下，剑没归鞘。
“三叔知道那只箱子。”她说，“十二年前给我爹送行的人里，有他。”
“他刚才让你闭嘴。”
“我在姜家问了十二年。每次问到箱子，他都让我闭嘴。”姜婉把剑收回鞘，指节捏得发白，“今天他自己上门，不是为了我。是听说我进了青云宗，怕我把那半张纸交出去。”
林渊点头。他领人回偏殿，把弟子册摊开。
名册，二十。姜婉名字后面多了一行今天才跳出来的小字。
姜婉，旧库线索关联度中。是否追踪。
他没点。
“从今天起，”林渊把册子推给她，“姜家的人再来，你站我身后。别站门口。”
姜婉接过册子，看了他很久，最后只应了一个字：“好。”
半个时辰后，那名灰袍录事上了台阶。他把册子抱在怀里，拱手行礼：“州域物录司，姓陈。奉命清丈青云宗名下灵田。”
“清。”林渊说。
陈录事把册子翻开，一页页对着界石记。他记得很慢，也很细。写到末尾，他搁下笔，添了一行备注，起身把箱子和册子收拾好，下了山。
走到山脚那棵老松底下，他停住，从怀里摸出一支短哨，吹了一声。
松树后走出一个人。
陈录事把册子递过去。翻开的那一页不是灵田数，是他新添的那行字。
“青云宗手里有一件镇宗法器，地阶以上，能压灵海后期。”他压低声音，“持有人，开元初境。”
来人接过册子，手指在“开元初境”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开元初境，拿地阶法器。”他把册子合上，“有点意思。清丈报上去，别的我带走。”
陈录事应了一声，转身下山。
那人站在原处，望了一眼青云宗半开的山门，又望了一眼山门上方那块缺了半边的旧匾。他从袖里取出一枚令牌，翻过来看背面。
令牌背面刻着一个字。
不是青，也不是姜。
那人把令牌收回袖中，用拇指抹过背面那个字。他没有去追陈录事，只把册子里撕下的那页备注折成两折，塞进令牌背面的暗扣里。
“物录司报灵田，我报别的。”他对着空处说，“三日后姜家的帖，会先经我的手。”
说完，他绕开山门正路，沿界石外的小道走了。
偏殿里，林渊把袖中的青云钟搁在案上。钟身那道细纹还在，指腹贴上去，凉得发沉。
面板跳出一行新字。
今日签到已刷新。是否结算。
他点了。案上多了一片薄如蝉翼的旧纸，边缘焦黑，跟他袖中那半张纸的裂口对着。林渊没急着拼，先把两片纸并排放下。
“你三叔在姜家管什么？”
“管旧库。”姜婉说，“十二年前我爹押的那批东西，出入库的册子，最后经手的人是他。”
林渊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
“三日后他递帖，走的是族规，不是私仇。”姜婉又说，“族规要走完，至少得三房联名。今天他只带了六个人，说明另外两房还没点头。”
“他没点头，就先来试我的底。”林渊说，“试出青云宗有钟，他回去才好说话。”
姜婉抿住嘴。林渊把弟子册重新翻开。姜婉名字后面那行小字还在。
姜婉，旧库线索关联度中。是否追踪。
他按了下去。小字跳了一行。
线索一：十二年前旧库出入册，末页经手人，姜重。状态：待取回。
林渊合上册子，指节压着“姜重”两个字。
“三日后他来递帖。”他说，“帖还没到，先看谁替他递。”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