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沈砚没再去新宿。
他照常上学放学回家吃饭。母亲很高兴,觉得他终于安分了;父亲也松了口气,不再提那些老黄历。只有沈砚自己知道,他每晚都在屋里画那道禁魂符,原版,一遍又一遍,把每个转折刻进指头里。他越画越快,越画越稳,到后来闭着眼都能一气呵成。
学校里花音每天课间来烦他,问今天有没有鬼,问得他头大。渡边健太——报到那天抱臂打量他的男生——倒没来找过麻烦,只在走廊碰见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一秒。千夏还是那副样子,低头翻书,偶尔抬眼瞥他一下,什么也不说。
第三天傍晚他去后山樱花树下坐了一会儿。树冠上那团影子还在。他朝它扬了扬手里的古事记,说今天还书,不借了。影子没动,一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落在他递出去的书封面上。他把花瓣拈下来夹进书页,合上书放在树根上,朝树冠说,书放这儿你自己拿。走出两步又回头,看见那团影子从枝叶深处探出来,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手,够向那本书。沈砚没再看,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千夏在班级群里发消息,说书不见了谁看见。他没回。
第四天晚上他正在画符,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那个发短信的号码。
他接起来没出声。那头静了几秒,一个女声带着一点笑意传过来,说他比自己想的沉得住气。沈砚问她是谁。
玉木樱。
他问她认识自己师父。那头沉默了一下,笑了,说认识,他欠自己一个人情到现在没还。沈砚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点了两下,问欠什么。玉木樱说,他把你送来了,这就是他还人情的方式。
沈砚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说什么。那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开口——你师父让你来东京不只是为了上学,你知道的吧。他说知道。那就好。玉木樱说那口井的事先别管,他现在的本事还碰不了那东西。沈砚问要到什么时候。玉木樱说等他把灵真瞳练到第二层,到那天他来找自己。他问去哪儿找。玉木樱笑了,说不用他找,自己会来找他。
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那条消息记录还在。沈砚盯着看了很久,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玉木樱。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屏幕光灭了,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一块灰白。
脑子里转着几个线团:师父欠玉木樱什么人情,要拿他来还?井底下封的是什么,为什么说他现在碰不了?还有——玉木樱怎么知道灵真瞳这个名字?师父说过,这双眼睛的名号,五台山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给师父发了条消息,问玉木樱是谁。发出去盯着屏幕等了一阵,没有回音。师父在山里,这个点早睡了。他躺下望着天花板,线团还在转。转着转着他想起一件事——师父临行前把那枚古玉塞给他时,手抖了一下。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师父的手从来都是稳的,画了二十年符的手,怎么会抖。
他摸出古玉,借着路灯光看。玉是青白色的,温润,握在手里有种踏实感。玉的一面刻着几道极浅的纹路,他以前以为是天然纹理,此刻凑到眼前细看,才认出那是字——笔画磨得几乎平了,但还看得出轮廓。
他看了很久,认出那两个字。
黄泉。
握着玉的手紧了紧。黄泉这名字他在师父藏经阁里见过,一卷讲地府的残篇上。他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会刻在师父给他的玉上。
窗外起风,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他把玉塞回领口,闭上眼,想起师父临行前下山那天,背着手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说——到了东京别急着降妖,先看,先听,先记住。沈砚当时脚步顿了一下,仰脸问记住什么。师父说,记住这里的路,路记住了,人也就记住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还是不太懂。但他把师父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吹熄了灯。
第二天早上母亲叫他下楼吃饭。桌上粥、煎蛋、一小碟咸菜。母亲坐在对面看他吃,脸上欲言又止。他问怎么了。母亲说他昨晚屋里亮灯到后半夜,不是管他,是担心他身体,刚到时差倒过来没。他说倒过来了,昨晚画符画晚了。母亲愣了一下,问他还在画那个。他嗯了一声。母亲没再说话,低头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声音轻下来——妈知道你师父教了你本事,可这边跟山上不一样,妈不想你出事。他说自己不会出事。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沈砚坐在桌边把粥喝干净,站起来说上学去了。母亲在厨房里应了声路上小心。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厨房灯亮着,母亲背对他,肩膀塌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喊了一声妈。母亲嗯?他说,爸做的回锅肉真好吃。
厨房里静了一瞬,然后母亲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传出来,说爱吃明天再做,快走快走迟到了。
沈砚出了门,站在街上深吸一口气。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烤面包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店门口那块发白的木牌——这地方是爸妈在这座城市里给自己搭的窝,窝不大,但有人在里面等他吃饭。
他抬头看天。白天的东京上空干净得没一丝云,妖气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口深井,井盖盖着,底下是满的。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叠好的符,往学校走。
走到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自己住的那条街。街口面包店刚开门,老板娘在门口摆架子,看见他笑着点头。他回了个礼,转身继续走。早上的东京是另一副样子,电车叮当过,上班族行色匆匆,学生三五成群往学校赶,值日生举着牌子见人就喊早上好。沈砚走在人群里,跟所有人一样背着书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有他自己知道,书包里除了课本,还压着一沓黄纸符、一柄桃木短剑,和一枚刻着黄泉二字的古玉。
记住这里的路。师父的话又在耳边响。
他抬眼看天。
路记住了。他对着那片干净的天,在心里说。人,也会记住的。
他走进校门,值日生鞠躬,他学着旁边同学的样子点头还礼。樱花树在后山立着,花瓣落了一地,又被风卷起来,在半空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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