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本第五天，沈砚就领教了什么叫连坐。
起因是松本。松本坐第三排，个子不高，戴黑框眼镜，说话声音细。那天第一节是数学，上课铃响之前山本老师走进来，扫了一圈教室，问松本人呢。没人接话。有人说还没来。山本老师放下教案，在讲台边站定抱胳膊，一副等着瞧的神情。教室里静下来，有人翻课本，有人低头假装写字，还有几个偷眼看表。沈砚注意到千夏把书翻到昨天折角那页接着看，像根本不关心要出什么事。
铃响的时候松本气喘吁吁撞进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话还没说全就被山本老师截住。迟到了。站后面。松本的脸唰地白了，低头走到教室后面面朝墙站好。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沈砚斜前方，沈砚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分不清是跑的还是吓的。
山本老师这才宣布，今天全班多留半小时，陪松本补上他迟到的时间。教室里一片哀叹。沈砚有点没反应过来，扭头问千夏，他迟到凭什么全班留下。千夏翻着书，从鼻子里嗯出一句——因为我们是同学。他迟到是他欠大家的，大家陪他留下，是大家还他的。沈砚把笔搁下，问这什么逻辑。千夏眼皮都没抬，说日本逻辑，你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沈砚没再吭声。他看了一眼前面站着的松本，后背绷得笔直，肩膀发着抖。他没觉得松本可怜，就是觉得这地方的规矩有意思——规矩不写在纸上，长在人身上，像一棵树，年头久了根就扎得深。
放学后全班留下打扫。窗外日头偏西，光斜切进教室。松本一个人擦窗台，擦得格外卖力，抹布在玻璃上发出吱吱的响，擦完一扇就回头看一眼教室，那眼神像在跟谁道歉。有同学主动过去帮他搬椅子，还有人递抹布。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咂摸过味来。这不是惩罚，这是让松本记住他欠着全班的情，全班也认他这个同学。
一块抹布扔过来砸在他怀里。是渡边健太，抱臂站在不远处，下巴朝窗台扬了扬，让他别站着擦窗。沈砚弯腰把抹布捡起来，问凭什么。渡边说凭你是这班的，想当同学就得干活。沈砚看了他两秒，拎起抹布去擦窗。擦窗时听见渡边在后头哼了一声，像满意了。擦到第三扇，松本端着盆水过来，细声细气道了句谢，又赶紧端着盆走了，像怕被人听见。
沈砚看着他背影，觉得这地方的人说话绕做事也绕，可绕来绕去，绕出来的东西倒有几分真。
晚上回家母亲问他学校怎么样。饭桌上摆着一碟煮鱼、一碗味噌汤，灯管嗡嗡响。他说挺好。母亲又问同学好不好相处。他想了想，说有个叫渡边健太的，老支使他干活。母亲一听笑了，说那是好事，肯让你干活就是拿你当自己人。沈砚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问为什么。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讲起隔壁佐藤太太——你爸刚开店那阵，佐藤太太天天来挑刺，嫌菜咸嫌分量少。后来有一天你爸灶台坏了，佐藤太太拎着自家工具箱来修了一下午。从那天起她天天来吃饭，逢人就夸你爸手艺好。沈砚听完，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问那她是好人。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顿了顿，说不好说，但她把你爸当自己人了，自己人才不客气。
沈砚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上楼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楼下厨房的灯，母亲还在忙活，水龙头哗哗响。他把今天记住的几个人在心里排了排：千夏话少知道得多，渡边嘴臭人还行，花音自来熟好奇心重，松本怯生生欠着全班的情。他在山上时面对的是师父、师兄和山里的妖，如今在这座城市要面对的是人。师父说过人比妖难懂，妖要得简单人要得复杂。可今天这一天下来，他觉得这里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他掏出那本古事记翻到千夏折角那页，书页被前一个人翻得起了毛边，他又读了一遍那段轮入道的记载，合上书放在枕边关灯。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印出一片暖黄。他闭着眼，听见楼下父亲压低声音问母亲，那孩子白天在学校没事吧。母亲说能有什么事，上着学呢。父亲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那双眼睛。母亲问什么眼睛。父亲顿了顿，说没事，睡吧。
沈砚躺在黑暗里，把这两句在心里翻了一遍。枕头上还带着白天晒过的太阳味，没睡意。他这双灵真瞳，五台山上只有师父和几个师叔知道。父亲一个在东京开料理店的，怎么会知道？他翻了个身把疑问压进枕头底下，但他清楚，这个家里有些事，父母瞒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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