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是沈砚最不自在的课。
不是怕运动，是怕队列。日本学校的体育课光热身就要二十分钟，老师吹一声哨全班齐刷刷换一个动作，跟广播体操似的。他在山上时师父教他打拳从来不讲规矩，只讲气顺不顺，气顺了怎么打都行，气不顺动作再标准也没用。可在这儿没人管你气顺不顺。
他站在队伍里跟着做，做着做着就慢半拍。旁边的渡边做完一组回头瞪他，问他动作怎么老跟不上。沈砚说自己习惯了不跟人同步。渡边说入乡随俗，跟着他的节奏。沈砚跟着他的节奏做了两组还是慢半拍。渡边急了，问他是不是故意的。沈砚说真不是，师父教的是以我为主，从来不看别人。渡边说那你这儿不管用，这儿是学校不是道观。沈砚说道观里也有队列，早课也排队。渡边问那你怎么不按队列走。沈砚说因为道观里他是排头。
渡边愣了一下，哈地笑出声，笑得弯了腰。你？排头？你连操都跟不上你排头？沈砚一脸认真，说排头不用做操，排头负责喊走。渡边把他拽回队伍，让他老实做操。后半节课沈砚真试着去跟渡边的节奏，虽然还是慢，但没那么扎眼了。渡边做完一组满意地嗯了一声。沈砚凑过去叫了声师傅。渡边哼了一声说谁是你师傅，走了两步又回头，约他下午放学篮球场打一场。
沈砚说自己不会打篮球。渡边说那你跟着跑，跑也得跑出个样子。
下午他被渡边拽到球场。场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穿道袍打篮球的。渡边扔给他一件背心，让他穿上别把道袍弄脏了。沈砚穿着背心站在场里，看球在别人手里传来传去，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跑。渡边在场边喊空位，他跑了两步球传过来没接住，砸在胸口弹出去老远。场边有人笑。渡边也笑，笑完把球捡回来递给他说再来。
再来还是没接住。第三次他终于把球抱住，还没反应过来渡边已经贴上来一把把球拍走，吼他防守。沈砚说自己不会防守。渡边说那你学，他教。
那场球打到天黑。沈砚到最后也没进一个球，但跑得满头大汗喘得跟风箱似的。渡边坐到场边扔给他一瓶水，问明天还来吗。他说来。渡边说行，你明天要是还一个球不进就请全班喝饮料。沈砚问凭什么。渡边站起来拍拍屁股，说凭我是你师傅，徒弟请师傅天经地义。
沈砚坐在场边拧开水喝了一口，笑了。他想起师父说过，交朋友不是看他说什么，是看他肯不肯把后背露给你。渡边健太嘴硬，心不坏。
第二天他真又去了。这一次他进了一个球。球从篮筐落下来时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渡边在场边扯着嗓子喊，看吧我就说你能行。那个球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进了，是因为渡边那一嗓子比球进筐还响。
打完球渡边请他在小卖部喝橘子味汽水，两人坐在球场台阶上谁也不说话看天黑下去。汽水冰得牙疼。渡边开口，问他那身道袍穿着不热。沈砚说习惯了，冬天保暖夏天也能忍。渡边晃着空瓶子，问他爸妈在这边怎么反而在山上。沈砚说家里八岁把他送上去的，小时候老生病，村里人说找个干净地方养着就好，爸妈信了。渡边沉默了一阵，说他小时候奶奶也把他送寺里住过一个暑假，说他阳气弱容易招东西。他没招到东西，可奶奶信了一辈子，走的时候还念叨，说健太你别夜里出门。沈砚问他听了没。渡边说听了，到现在夜里都不怎么出门。
沈砚没接这话。他想起师父说过，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家里传下来的东西，有的传手艺，有的传规矩，有的传下来的是怕。他喝完最后一口汽水，问明天还打吗。渡边说打，你明天再进一个我请你喝两瓶，不进你请我一瓶。沈砚说这不公平，进一个换两瓶不进才一瓶。渡边说公平，新手有优待，等你会打了就没有了。
那天夜里他躺床上，想起渡边说的阳气弱，又想起千夏提过的御影家祖树，还有父亲那句他那双眼睛。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井边上，井底有人说话他听不清，但他知道这口井迟早要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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