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的琴声,是周三夜里开始的。
第一个听见的是值日生。晚上十点多他路过音乐楼,听见三楼有钢琴声。他以为谁忘关音响,上楼去看,音乐教室的门锁着,里面黑着灯,琴声却清清楚楚,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弹一首不熟的曲子。值日生吓得掉头就跑,第二天一早这事就在学校里炸开了锅。
一整个上午课间都在传。有人说闹鬼,有人说谁偷偷溜进去弹的,还有人说那是生前没弹完曲的人死了也要弹。花音看得津津有味,上课还在偷偷刷论坛,被山本老师点名一回。中午她举着手机凑到沈砚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偷拍——音乐教室的门,锁着,门上贴张打印纸写着本教室维修中暂停使用。她兴奋得不行,问他是不是鬼。沈砚瞥了一眼,说是不是鬼不知道,但贴维修单那人字写得挺丑。花音急了,说现在是说字的时候吗,你不是道士你快去看看。沈砚说鬼晚上才出来,白天看不了,晚上学校又锁门。花音说锁门你不会翻墙,你不是自己说你只会翻墙么。
沈砚扭头看千夏。千夏正低头扒饭像没听见。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他不知道千夏什么时候跟花音提过这些,但他记住了——这个同桌在背后提起过他。
下午放学他在走廊被渡边拦住。渡边靠墙抱臂,问他音乐教室的事听说没,怎么看。沈砚说还没看,得等晚上。渡边皱起眉,说那地方以前死过人你知道吧。沈砚脚步一顿。渡边压低声音,说好几年前有个学姐在音乐教室练到很晚,心脏病突发死在琴凳上,被发现时手指还搭在琴键上。学校说是心脏病,可有人说那学姐生前身体好好的,死那天夜里琴声弹到一半忽然停了。从那以后音乐教室半夜常传出琴声,弹的就是那首没弹完的曲子。
沈砚问那学姐叫什么。渡边想了想,说姓林,中国人,来日本读书的,一个人没什么亲人,出事之后也没人来认领。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看了沈砚一眼,说跟你一个姓——不,你是沈她是林。
沈砚点点头没再问。暮色一层层压下来,音乐楼三楼的窗户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夜里他醒了一次。窗外风过树叶沙沙响。他躺在床上,想起渡边说的,那学姐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一个中国人,死在异国的音乐教室,曲子没弹完,没人来认领——她等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出门二十分钟,没去教室,绕到音乐楼底下抬头看三楼。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绕楼走了一圈,在东侧停下——那面墙爬满爬山虎,绿得发黑,贴着墙根有道裂缝。他蹲下把手探进去,裂缝不深,指尖触到干灰土,还有一点别的。他抽回手看指尖——灰土缝里嵌着一根头发,很长,黑色,像女人的。
那头发不像新掉的也不像旧的,就像一直搁在那儿,像有人特意塞进去的。他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收进口袋,站起来看了一眼那面墙。
林晚。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课铃响他准时进教室。刚坐下,旁边千夏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你早上去音乐楼了。沈砚动作一顿,问她怎么知道。千夏说你鞋上有泥,音乐楼东侧的花坛刚浇过水。他低头看鞋,鞋帮上果然沾着一圈半干的泥。他抬头看她,她已经低头翻书,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沈砚说她观察力挺强。千夏说习惯了,她爷爷教的,看人先看鞋,鞋脏说明走了路,鞋边有泥说明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沈砚问她爷爷没教过她,看见别人去不该去的地方要假装没看见吗。千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教过,但她没学会。
沈砚看着她侧脸,觉得这个同桌比他想的还要有意思。他把那根头发的事咽了回去。音乐教室的事他迟早要管,但他更想知道,千夏对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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