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济生的脚步声过了树后,沈拙仍站在那块平石上。
早上清出来的窄路已经能走。石头背后那根倒枝拖到了草堆外,枝杈有一头朝着路,他把它翻过去,断口压进草里。
探路的枝子还横在落叶边,两头各压着一块石子。那几朵菌子藏在枝子里面,最小的一朵仍顶着叶片。他绕开,从平石另一侧下去,先把短锄搁在脚边。
往里两步,枯草长得齐膝。只看草梢,分不清埂在哪里。他用锄背压下一撮,顺着茎秆往下拨,露出一截斜着的旧土埂。埂边石子多,草根挤在石缝里。
他没有直接往下翻土。
这块坡朝下斜着,锄背横放,头尾便高出一截。刚拨出的碎土顺着斜面滚,他用鞋边挡住,拣出两块小石压在埂外,先保住那条旧边。
枯茎先勾出来,长藤扯到外边。贴地长的细草让锄背压住,露出根脚,再用刃角从旁边划开。草一离地,底下的土才显出来。
锄尖在表面开了道小口。上头一层混着烂叶,颜色发乌,下去不到一指,便是泛灰白的硬土。两层夹着碎根,刃往深处送,碰着细石,震得手指一紧。
他换到埂的另一侧,另削了一小片。那里的表土薄,下面一块发黄,锄刃划过去留着浅痕。他把两处的土分别拨在原地,没有搅成一堆。
草长得同样高,脚下的土却不一样。
他把沾泥的锄刃在草上刮净,又试了两处下刃的手感。乌土能进刃,灰白那头紧些,他没硬挖。
他蹲下抓了把乌土,在掌心攥紧。土聚成一个小团,手一松便裂开几道,指尖轻轻一碰就散了。又从贴着湿石的一侧掐了一撮,指头一压,泥便粘在指腹,摊开也不肯散。
那处太湿,他没有再碰。
短锄沿着干湿之间的埂脚落下,先开一掌宽的口子。里面有草根,可以一点点拣;边上的湿处留着,等晒一晒再看。再往上,倒竹底下有没有石头,还不知道。
他拿平石作界,把锄柄往地上一横,量出今天要动的短短一段。前头留下的菌子不碰,后头的旧埂不挖,只做中间这小片。
第一锄下去,土块没翻起来。
地下有东西牵着,锄刃带起一条白根,根的另一头还埋在石下。他停住,换刃角慢慢剔,等根松了,才把土块翻到一旁。
日头往西偏时,翻过的地方不过几步长。脚下斜,翻出的土总向低处溜,刚垫好的小石被挤歪了,他蹲下将石头重新摆稳。锄柄最初握着顺手,到了这会儿,掌缘每换一次位置,都要避开那道裂纹。
他把石子拣出,根须抖去泥,另放在草堆边。收锄时,空出的一块地边缘还参差不齐,并没有成一条整齐的畦。
回村路上,他在巷口那户兼卖杂货的人家买了小袋米、几个洋芋和盐。柜台后的女人找了零钱,他没要塑料袋,两手提着东西上坡。提上坡时米袋擦着裤腿,袋口扎了两道结。
回屋先把灶房外的进水阀打开,淘米,添水,把锅坐上灶。柴不多,火弱时锅底响着,他蹲下将两根短柴往里送。睡前再把水阀关回去,免得夜里接头渗水。
吃完饭,他把手上的泥洗掉,指缝里仍嵌着一点灰白。
第二天,他又提着短锄上坡。
前一天拔掉的草堆在外边,根脚朝上,晨露把草叶打湿了。他没动那堆草,先沿着旧埂摸了一遍昨天的边界。埂里面还横着一片茅草,地上的叶子不多,根却从石头下面一根接一根往外走。
一锄将叶子削断,下面那根白茎仍埋着。刨开薄土,才看见节上生着须根,每隔一小截又拐向另一边。只拔露在外面的那段,断头留在土里,过一阵还会钻出来。
他蹲下来,把短锄斜着送进根旁,不往深处乱刨。泥土拨开一点,就用指头捏住根头,顺着它横走的方向找。遇到石缝便停,刃角削开外侧细根,再一点点抽。
抽长的一根拖过鞋面,根端还挂着一小团土。抖落以后,他将根放到路外的干石上,不压回刚翻开的泥里。
有一根扎进旧埂底下,怎么也拉不出。他改从另一头清,留住埂脚的土,不为一根草把整条埂掏空。忙了半晌,那块石头下面仍白着一截根,他拿一片小石压作记号,待以后再处理。
进度慢得很。
在草面上抡几锄,看着倒了一大片;把白根一条条找出来,半个上午也未必挪得过一块石头。他把挑出的根在干石面上摊开,回头看那截未动的旧埂,还是原来的样子。
太阳爬到头顶,地表晒出硬壳,锄刃落下去,敲着发脆。他将短锄横在石旁,到树荫里坐了一阵。身上的汗被风吹干,后背的衣服又贴上去。
等日头斜了,才回到埂边。
这次他先将表面的硬壳拨走,露出还能下刃的那一层,再接着找根。挖起的土堆到一侧,根留在另一侧。两样不能混,混回去,前面一上午就白忙。
傍晚下坡时,虎口已经磨红。下到泉眼旁,他看了一眼石槽,水仍在那道缺口下淌着。他没有盛水,也没把它引向新翻的土,只扶住歪树站了一会儿,等手指的麻劲过去才走。
锄柄上的裂纹贴着掌缘,起了一粒暗红的泡,握紧便顶住木头。他换了只手提锄,走到老宅才放下来。
夜里洗手,泡边有一点发暗。缝衣针在柜子抽屉里,他洗过针,挑开泡沿一点,渗出一点暗红,沾在布上。包好以后,他用另一只手端起剩饭。饭凉了,贴在碗边,拨散了才入口。
第三天清早,掌上的布沾到了锄柄。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饭和煮洋芋,米粒结成块,他添了热水拌开,吃完才出门。昨晚洗过的衣服搭在墙边,还没有干,他换了件旧的。
他撕下一小截干布重新裹紧,照前两天的路上去。到平石时,先看横枝还在不在。两块小石没有挪,枝子里面那几朵菌子还在。落叶边沿翘了些,他从外面绕过去,没往里伸手。
昨天留下的根头还在石下。他试着从外侧开一点,石头底下却紧,便又停住。旁边能干的地方不少,没必要一天只跟这一根较劲。
他把另一侧的草割短,露出半截旧畦。畦头压着一块平石,往里全是草根,锄柄探进去,最多够到一臂远。再往前的地面仍然看不清,他没往里踩。
上午做了两小段,下午只接起一段。直起腰时,眼前的草尖晃了一下。他扶住锄柄,等站稳了才去拣最后几根细须。水喝得比前两天多,嘴里还是干,饭到晚上也没吃完。
几天下来,露出来的只有一小片,宽不过铺一张草席。下锄的地方有些不平,草根堆却已经有了好几小撮。
埂边还露着几条白根,他记住位置,没有为了看着齐整又把土翻一遍。灰白的土块仍在原处,旧埂也断着,没种下什么。远处有人家的地里已经立着几排菜苗,叶子伸出畦面;他这头,还得一锄一锄找草根。
收工前,他将挖出的根排在干石上,按长短分了两堆。风一吹,细根的尾巴轻轻动。他把根堆往外收了收,免得夜里滚回翻过的土里。
回家洗手时,包掌的布沾住了皮。他慢慢揭开,红印比昨晚大一圈。饭煮好,吃了几口,剩下的扣在灶边。他没再点灯做别的事。
到了第四天,起身时被褥发凉,贴着后背。
灶里的火点了两次才起来。烧开的水倒进碗里,他端着站了一会儿,手心却抖,水沿碗边洒下去。他擦掉桌面的水,把碗放回去,等不烫了又喝了半碗。
上坡路不长。这回走到歪树下,他停了两次。第一回扶着树干,眼前亮点散开又聚起;第二回是在石槽旁,脚底有些飘,他试了试平石上的落脚处,才沿那条清出的近边往前。
额头热,背脊一阵阵发冷,外套穿着也没有用。握住锄柄时,虎口包着的布已经潮了。
平石就在脚前。
他没有往里多走,只想把昨天露出的一截白根再拣干净。锄尖探到土里,手却没跟上,刃歪着碰了石头,发出一声硬响。
他换了个姿势,蹲低去找根头。看见了,伸手去捏,指尖却隔着一层似的,几次都没捏住。
眼前的石面发白。
他将短锄横放到路边,扶着平石想站起来。膝盖刚伸直,脚下便软了。他顺势坐下,后背撞在一丛干草上,胳膊撑了两下,还是滑到地上。
草梢贴着脸。耳边有一阵细细的水响,是泉眼那边传来的。他望着横枝上两块压着的石子,想挪开膝盖,却抬不起腿。
过了不知多久,手指才抓住平石的边。
他先把身子挪到石头旁边,坐稳,再一点点撑起来。短锄留在原来的地方,刃口背着路,没去拿。沿着清出的窄路往下走时,每步都先摸到落脚的石头。
院墙露出来,他在墙角停了很久。山道下头没有人说话,远处有人家晒着衣服,布角被风掀起来。他扶墙往前挪,脚边一条干草勾住鞋带,弯不下腰去解,只好把脚慢慢抽出来。
进屋以后,灶边还有昨晚剩的饭,已经冷透。他没有动。铝壶里有煮过的水,提起来时壶嘴碰了桌沿,响了一下。
喝水的时候,手上沾的土落进了碗里。他放下碗,弯腰要拾地上的布,手却撑不住桌边,索性坐到床沿。
棉被拉上来,热得贴不住,掀开又冷。他额头抵在床头的木板上,身上出的汗很快凉了,衣领却一阵阵发烫。
窗外有鸡叫。隔了一会儿,坡下像有人经过,脚步声忽近忽远。他想看看天光到了哪边,眼皮掀开,只见窗棂横着的一道灰。
再睁眼时,那道灰也看不清了。
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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