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锄挑开的枯藤又弹了回来。
沈拙侧过肩,让藤梢擦着袖口过去,锄背仍横在下面。等韦济生跨过那块斜石,他才撤手,沿着露出来的土往上走。
走了几步,鞋尖踩到一团松叶,底下是空的。他用探路的枝子拨开,看见两块石头中间缺了一截,改从旁边的草根上落脚。
到了树下,才有一处能站稳。上午的光从叶缝里落下来,照着鞋上那道新蹭的泥。
回头看,老屋的半面瓦顶在坡下。墙外的竹片还斜插着,再往上,湿土便被草遮住了。脚下的路绕了个弯,并没有一直贴着水痕走。
歪树从石槽旁斜出去,树皮朝小路的一面磨得光。他把手撑在上面,低头找段叔照片里的缺口。
就在根底下。
几块垒着的石头挨在一起,中间那块缺了一角,白色只剩窄窄一点,旁边都蒙着绿。水从缺口里面出来,顺着石面淌下去。
水声传不远,蹲下来才听得见。
短锄靠在树根旁,他把手机上的照片翻出来,对着石头看。拍照时压在旁边的那片叶子已经卷了,水线还在原来的位置。槽沿的裂缝里卡着半片旧瓦,露在外面的边发黑。
照片里有的几样,都找到了。
树根将一块槽石顶得歪斜,缺口下面留着一道深色的旧痕。水淌到那儿,先攒住一点,再贴着石头往下走。他照着照片里的角度往旁边换,树枝正挡住槽边,得弯下腰才看得全。
来时在坡下看不见的这一段,现在就在脚前。他把探路的枝子抵在实土上,挪开踩着槽石的那只脚,免得将石头踩松。
他将手机往旁边挪,拍下石槽和树根,没有把手伸进水里。
韦济生站在下侧,拿鞋尖拨开一根横着的干枝。
“底下呢?”
他绕过去看。
槽底浅浅积着水,一小股沿侧边裂缝漏下去,浸进石头旁的土。原来通向坡下的沟口高出水面一点,塞着草根,根上落着碎叶。他用枝子挑开浮在上面的一层,下面的泥是干的。
再往下,树根压着两块石头,湿色从底下收进去,便看不见了。
枝子够不到那一头。
他换了个地方,仍只看到石边一小块黑土。院墙在下边,隔着这一段,谁也没法从这里看全。
“是不是往我家墙脚去的?”
“方向是那边,中间还没看见。”韦济生说,“先别撬石头,树根压着。”
他把枝子抽回来。旧沟与石根旁的湿处各拍了一张,没挖,也没堵。
水从缺口缓缓往下淌。手机收起来的时候,还是刚到时那样细。
他提起短锄,转过树根,后坡那块地露了出来。
站在下面时只看见草,到了这头,才看清里面几道低埂。近处一道还能连着,往里走到石头边就断了,再往后,全被枯茎盖住。
地并不平,靠山的一边略高,靠老屋的一边收在石坎上。几根旧竹竿倒着,绳早断了,只在竹节上缠着一圈黑线。
沈拙用枝子压下近边的草,往里试了一步。鞋底挨着硬土,能站。再伸过去,踩着的却是松叶,一下陷到鞋帮。
他退回来,把那一处拨开。
石坎里面空着个小洞,洞口斜压着半块石片。草从上面横过去,不细看,和旁边没有两样。
韦济生的出诊包擦过竹梢。他把带子往肩里挪,停在刚才那块实地上。
“脚下先看着。”
“我先清这里。”
他拿短锄指了指树根旁的入口,又指前面一块露头的平石。两处之间的草缠在一块,脚下走得通的地方,只容得下半只鞋。
“到那块石头,能转个身就行。”
“清出来准备做啥?”
“先看能不能种点菜。吃的有一点,就少往镇上跑。”
他没有再往远处指。靠林子的那一头有多宽,草底下还有多少石头,站在入口都看不清。眼前这段做完,往里才有地方下脚。
韦济生往里看了一眼,让到旁边。
锄刃贴着地面送进去,先将枯草往外带。草茎拖出一把,下面几条草根横着,扯不动。他没顺势用力,将上头的枯茎拨开,露出根脚,再一点点松土。
干土碰着锄头,碎成小块。靠石边的那一撮却粘在刃上,抖两下才掉。
他把刮出的草堆在外侧,不盖住那处小洞。
裤脚被湿草拖了一圈,贴着脚腕。他将两边都挽起,站起来一走,右边又滑了下去。再蹲下时,只顾着把挡锄的那边往上折了折。
那团草根拽到最后还连着一点,像钉在土里。他顺着摸过去,根在一块石头底下拐了弯。锄尖伸不进去,只能蹲低,用刃角削开外侧的细根。
那一团终于松开时,他两手都沾了土。根须带出的土块里夹着几枚小石子,他一粒粒拣到路外,空下来的浅坑用散土填平,再踩实。
锄头往前送,碰上了石头。
笃的一声,柄在手里震了一下。
那块石头只露一个角,另一头压在低埂底下。他蹲着掏了掏,摸到的还是石面,便把刚刮开的松土拨回去。
“别从埂底掏。”韦济生说。
他将锄刃转横,绕着石头留下原来的土,只清旁边一丛细草。石头背上露出的平面,正好够落脚。
入口这几步,总算能连起来。
他走回树边,把带出来的长藤拖到路外。藤梢勾着一根倒竹,拖了两次,竹子才顺着倒过来。烂掉的竹节里撒出些干屑,他把尖头转向草里,没有横在脚边。
手心热起来,锄柄上的旧裂口硌着指根。他换了个握法,拇指压到没裂的那一面。
韦济生在身后说:“先到石头那儿,别往远处赶。”
“嗯。”
他用袖口蹭掉额头的汗,往前看。已经露出的地面不过短短一截,另一边还是草。但脚从入口落下去,不用再踩着叶子猜了。
平石前还压着一层枯叶。
他蹲下,先挑走上面一根细枝,将锄头抬了起来。
刃口没有落下。
枯叶下面露出一个圆顶,颜色和旁边的叶背差不多。一根松针斜搭在上面,他刚才拨开的细枝,正压在它旁边。
是菌子。
他把锄头往外收,柄尾搁在鞋边。
一片卷叶翘着,底下还有两朵。大的伞沿已经展开,小的只露出一点圆头,顶着叶子。几根细草从中间穿过去,根脚没在湿叶里。
再偏一点,那一锄就落到这里了。
他伸出手,停在叶片上方,又收了回来。
“韦医生,这几朵你认得不?”
韦济生靠近半步,没踩进落叶里。看过圆顶,又弯腰换个角度,没有伸手摘。
“这个我认不准。”
“我也叫不上名字。”
“那先别拿回去吃。”
他点头,把锄头提到另一边。原本要清到平石脚下,现在沿着落叶外缘绕过去,给这一小片留着。
绕出去的地方草根更密,贴着一块不大好站的斜石。他先把锄头伸过去拨了拨,试出能落脚的位置,再看回叶下。枝子在外侧的草上压出一道弯,他拿锄柄比了比,能容下一只脚,便没往里靠。
菌盖上沾着一点泥,松针搭在边沿,针尖挨着土。叶底的土是深色,离它几步外,刚清开的土却有干有湿。他蹲着看了一阵,没把手伸进去翻根脚。
进村那天,车旁过去的竹篓里,菌子挨着码在叶子上。眼前这几朵还长着,根脚藏在土里,不是篓中已经分好的一层。
他把手机拿出来,先拍整片落叶,再放低一点,让菌盖和旁边的平石一起入镜。没有拨掉那片顶在小菌子上的叶。
韦济生朝泉眼那边看了一眼。
“水还没查清,别急着往这里引。”
“先不动。把能走的弄出来。”
他把一路探脚的枝子放在这片落叶靠路的一侧,两头各压一块石子。枝子不碰菌盖,脚从外边走,也踩不到根脚。
他退到入口看了一眼,横枝和平石都看得清,下次不用再扒开这一片叶子找。
韦济生抬了抬肩上的出诊包。
“我回去了,下午还有人来。你别一气把整片都翻了。”
“晓得。我做到这儿。”
他起身,将入口旁的长草往外拨。韦济生沿着新露出的土走到树下,踏过那块斜石,往坡下去。出诊包在弯处晃了一下,被草挡住了。
沈拙等脚步声远了,才回到平石旁。
剩下的地方不用深挖。锄刃沿着横枝外边落下,只将挡路的草根一点点松开。拔起的草带着土,他在石上轻轻磕掉,草和长藤放到一处。
一根根枯枝收拢到路外,地面露出原来的边。
他从入口走到平石,再折回来,把草堆旁翘起的半截藤往里拢了拢。到那处小洞旁,另搁一块扁石在外沿,不堵洞,只让下脚时看得清。
再走一遍,鞋底没往下陷。
平石上落了一层干屑。他用草把拂掉,站上去,能够转过身了。
老屋的瓦顶露在下方。树根旁,泉水仍顺着旧缺口淌。近处这段地清出来了,远处的畦痕还藏在草里,这一上午还没动到那里。
他拍下眼前这截路,收起手机,将锄刃上的泥刮掉。
平石后头还有一根倒枝,挡着下次往前走的地方。他把它拖开,靠在草堆外边,短锄没再往地里落。
回到横枝旁,他蹲下来,将松开的那粒石子压稳。
那几朵菌子还在原处。
新清出的窄路从旁边绕过去,最小的那朵,仍顶着那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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