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那道灰重新看清时，已经移到了另一边。
沈拙以为自己只闭了会儿眼。床板却凉了，贴着后背的衣裳又湿又皱，袖口卷到肘上，什么时候卷的，他记不得。
屋外有鸡叫。隔了很久，又听见有人把铁盆搁到石阶上。光照着墙角，他看不出是上午还是傍晚。
窗外核桃树的叶影落在被角。有时挨着枕头，有时退到床尾。门外偶尔有脚步，隔着院墙，声音短短一阵。他张嘴想问一句，嗓子干得出不了声，便又闭上眼。
他想翻身，被子一半搭在腰上，一半掉到床沿。手摸过去，指尖碰到被角，扯了两次，只拉回来一点。
桌上放着昨晚用过的碗，碗沿有一圈干掉的水痕。铝壶搁在旁边，壶嘴正朝着他。两样东西离床不过几步，隔着那张方桌，却得先站起来才能够到。
他扶着床沿坐起。脚踩到地上，膝盖抖了一下。低头等了一阵，等墙壁不再摇晃，才伸手够住桌角。
第一回没站成，坐回了床沿。
第二回，他抓着桌边一点点挪过去。壶提起来很轻，水还剩一些，早凉透了。倒进碗里时，壶嘴碰着碗沿，磕出两声。
喝一口，喉咙里刮得疼。水从嘴角漏下来，滴在前襟上。他等那阵咳嗽过去，才又喝了两口。
灶边还有前一晚吃剩的饭，碗底结了硬块。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搁回原处，没有碰。
柜子的抽屉没有合严。挑破手上血泡用过的缝衣针放在抽屉角，针眼里还穿着一小截线。他扶着桌脚过去，想顺手把抽屉推回去，走到一半就忘了要做什么。
等挪回床上，铝壶和碗还留在方桌边。他本想将碗拿近些，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撑着坐下的那几下，比从地里挑草根还费劲。
屋里渐渐暗了。再看窗时，亮光又到了墙上。
他把头侧向床里，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吸得短，到了胸口就急急往外吐。喉咙发干，肩膀却总跟着往上抬。
床头一块木板的边角裂了。裂纹沿着木纹走，像爷爷以前放在竹子的席床边的那块旧木尺，尺面上也裂着一道口子。
那时屋里堆着篾条。祖父坐在门槛内，膝上压着半个竹筐。沈拙从院里背水回来，放下扁担，喘得胸口儿一下一下顶着衣服。
老人没有叫他再背。篾刀搁到一边，只说把肩放下。
“别把每口都吸满。鼻子进，数三下；慢慢吐，数到五。数错了，停一停再来。”
他说着，手里的篾条仍在编。筐沿绕到弯处，老人把那根篾条松开一截，又按原来的方向穿回去。
“不是比谁憋得久。急了就停。能顺着数完再接下一口。”
祖父把这个叫调息。做不顺就重来，不要硬凑次数。没有别的动作，也没让他闭眼打坐。
那回他数了几口，肩膀又抬起来。老人用篾条的平面在他肩头轻点一下，转身继续编筐。他只好松开肩，照着重数。编到筐底收口时，老人也没问他数了几回，只看他还能不能把一句话平平地说完。
门槛、篾条和那把刀退下去，面前仍是老宅的屋梁。
他没有力气再换一回湿衣裳。被子拉高嫌热，掀开又冷。手伸到胸前，想把领口松开，指头绕着扣子摸了几回才解开。
屋里的声音停了，能听见的只剩喉咙里一口接一口的呼吸。
他试着按那套数法来。
头一口吸到第二下就断了，吐得也急。第二口还没吐完，肩膀先缩起来，胸口压得发紧。他停住，没有接着数。
换了个姿势，把后脑挪到枕头低些的地方。被角卷在背后，抽出来时带着潮气。他侧躺了一阵，咳了两声，又重新平躺。
再试，吸的时候数到三，吐的时候只数到四。再往下数，喉咙一痒，整套就乱了。
他把手搁在肚子上。衣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掌并没有跟着使劲。数错便歇一会儿，从头再来。
院外有人喊鸡，声音隔着墙，远远近近。他数着数着漏了一口，听见自己的喘息快起来，就先停下，等胸口不再发紧。
有一阵，他连三个数也数不齐。窗外的树影落在墙上，叶子晃过一道亮斑，转眼又被屋檐挡住。他盯着那块墙，嘴唇干得黏在一起，想舔一舔，也得费点力。
手机在枕头那头震了一下。他侧过头，屏幕早已暗了。手伸到半路停住，放回肚子上，没去摸。后来又响过没有，他分不清，只记得有一阵鸟叫得很近，像停在窗台下。
后来不再盯着数字，只把每一口尽量放慢。肩膀不必抬那么高，背贴着席子，吐完了才等下一口进来。
这样做了一会儿，手指开始发酸。他把手掌从肚子上挪开，垂在身边。明明连胳膊都没动几下，掌根却软得抬不稳。
他歇着，等呼吸重新急起来，再照着做几口。中间停了多少回，数过多少次，都记混了。
后背先湿了一小块。隔着草席，凉凉地贴住皮肤。接着领口也潮了，头发黏在额前。他想把衣服扯离后背，抬手摸到领口，半天才往外拉开一点。
汗慢慢往下淌，沿着鬓角进了耳后。他摸到枕边的干处，把脸挪过去。没多久，那里也湿了。
屋里并没有突然凉快。被面压在身上仍热，外头吹进一阵风，湿衣服又贴得发冷。他索性不再挪，缩在被角里，等那阵发抖过去。
天色亮过，又暗下去。窗外有人踩过石阶，他听见两下脚步，想应一声，喉咙里只出了一点干响。脚步没有进院，很快走远。
后来他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屋顶的梁木清楚了一些。
额头仍烫，热却不像先前那样一阵接一阵顶上来。背上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贴着床板那一片发凉。手脚软，嘴里苦，空着的肚子时不时缩一下。
他没马上起来，先侧身坐着。试着将两只脚放到地上，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桌子不再左右晃，可走到门边仍要扶一次墙。
盆里的饭发了味，他端出去倒在院角的废桶里。铝壶剩下的水也倒掉。院中阀门开了，龙头先吐出一小段滞着的水，他等水走顺，接了新的，回灶房烧开。
他没有急着煮一锅饭，只淘了一小把米。火太旺时拿走一根柴，锅里慢慢冒泡，薄薄一层米汤贴在勺背上。
第一碗只喝了半碗。胃里没有翻腾，他便把剩下的放在灶边，靠墙坐了许久。
直到锅底不再烫手，他才起身把柴灰拨好。开着的水阀重新关上，手握着铁把转了两回，确认水声停了才进屋。出门取水、回屋坐下，不过走了十几步，鞋底却像粘了土，抬脚总慢半拍。
有人敲院门时，他正将那件湿衣服搭上绳子。
韦济生背着出诊包站在门口，裤脚沾着一点坡路的土。
“段叔说你好些时候没露面。我从这边经过，来看看。”
沈拙让开路。韦济生见他扶着门框，先把出诊包放在凳上。
“烧过？”
“嗯。睡醒又睡，不记得多久。”
体温计放好，韦济生看了一眼，又问喝过多少水、有没有吃东西，听了听胸口。他让沈拙坐稳，问起昨晚有没有再发冷、现在能不能走直。
“现在退了些。前头烧得那样，往后再反复，或者又烧到糊涂，就得赶紧去县里看，不能一个人扛。”
韦济生让他把手放平，握了握指尖，又把桌边喝剩的水看了一眼。沈拙说不清自己中间睡过几回，也记不得哪一顿吃了饭。对方没有追问准确日子，只让他先补水、吃东西，别急着出门。
沈拙点头。
韦济生收着听诊器，看他放在床头的旧棉被：“出汗以后换件干的，先吃些东西。这几天别往坡上挥锄头。”
“我躺着照爷爷教的法子数了会儿呼吸。”
韦济生抬眼：“数的什么？”
他简短说了做法。韦济生将体温计收回盒里，没有接着问祖父的事。
“出汗退热，跟那口气没关系。烧到这个时候，本来就可能往下退。下次别指着这个撑过去。”
“晓得。”
韦济生没留下药方，也没把呼吸的事写进记录。走时顺手把挡在门口的空盆挪开，叫他别再吃放坏的剩饭，缺东西让段叔帮忙带。
院门外的脚步声走远，屋里重新静下来。
他把晾着的衣服翻了个面，伸手往上搭，胳膊抬到肩旁便沉下去。停一停，再举，衣角才够上绳子。
虎口上的破皮比前些天干了，握拳已不怎么疼。可双手按上桌边想站直，肘弯仍会打颤。手一松，指头便轻轻抖着，过一会儿才停。
之前下锄，疼的是掌缘和腰背，歇过一夜，还能找到哪处该避着用力。这回他只是把空碗挪出半掌，指根就软了，连端稳都得两只手。
他将碗放回桌上，坐了片刻。外头太阳照到院墙，他没有出去，靠着门框又睡了一回。
后来能吃下一整碗稀饭了。再起身，脚踩在石板上不发飘，他才穿上胶鞋，沿着院门外的坡路往上走。
坡上清出的窄路还在。风将一些干叶扫回埂边，他走到平石旁，先看横着的枝子和两头的石子。落叶里的那几朵菌子仍在，他没有伸手碰。
他在石旁站了一会儿，等胸口的起伏慢下来，才往里看。之前挑出的茅草根仍摊在干石上，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他没去翻，也没把草堆拖回来，只用鞋尖将路上的一截枯茎拨开。
原先翻开的地只是一小片，灰白土块留着，旧埂边几根根头还没拣净。再往里，草已经把锄痕遮住了些。
短锄还横在那块平石旁，刃口朝外，锄柄上的裂纹向着上坡这一面。
沈拙弯下腰，把它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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