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柄握在沈拙手里，掌缘很快有了感觉。
不是先前那种磨破皮的疼。虎口上的红印已经收干，木柄一压，底下却酸得发软。他用另一只手托住锄头，试着站直，腿弯还跟不上，便在平石边坐了下来。
脚旁是第四天留下的那截白根。短锄的刃口沾着旧土，靠着石边的位置已经晒干。往里望，前几天翻开的地方仍不过一张草席宽，旧埂断着，灰白土块压在根头上。
上坡时还觉得能走，坐下来以后，腿肚子一阵一阵发紧。
他把锄放在平石上，先用脚拨掉路中间一根枯茎。枯茎挪开，鞋尖才落得稳。再往前半步，就挨着一块松石，下面留着旧草洞。
那地方不能踩。
他原来还想把石边堆着的茅草根往外拖。刚抓起一撮，才发现根须已经晒硬，轻轻一扯，碎土就往鞋里掉。他把根放回干石上，先坐稳再看边界。眼下这双腿，连着退两步都没十足把握，更不必说站在松土里抡锄。
横枝还在落叶外，两粒压着它的石子没有挪。枝子里面几朵菌子仍藏着，伞盖边上的叶片翻起一角。最小的那朵露得比上回多了些，也可能只是盖在上面的叶子干了，缩到了旁边。他没伸手去拨。
平石、横枝和旧埂之间，原有一小条能站人的窄地。再往里，茅草白根横在表土下面，正好挡住下一步。
他从石边捡起一块扁石，放到旧埂断口外，和横枝隔开。锄柄平放过去，头到尾不过一截。今天只动这一段，碰到埂底的石头就停，不把草往菌子那头拉。
先前几天他总从草最多的地方下锄。每开出一点，旁边就有下一撮，锄头没有真正放下来过。
这回，他先坐着用刃背把地面枯茎拨到外侧，露出根脚，才挪过去落第一下刃。锄尖不往深处送，只在表土上划出一道浅口。
硬土碰着刃口，发出短短一声。埂外那一边能拨开，贴着埂根的土仍紧，他没有补第二锄去硬撬，而是顺着松开的缝，用两根手指捏住一条白根。
根从土里横着走，拐过一颗小石，再钻回下边。他先把两头的细须拣出来，抖净泥，粗的一段才慢慢往外抽。抽到石头边，根又绷紧。
他停了手，将锄刃换到石头外侧，一点点削掉根旁的土。缝只开到看得见白根的地方。最后抽出来的是半根，断头仍留在埂下。
那块旧埂不能从底下掏空。
他用锄背把刚露出的土轻轻归回原处，只将被根挑开的那条浅口留着。刃角从低处往上带，土便留在埂里；要是照前几天那样顺坡向下扒，土全会滑到脚边，下一回还得重新垫。他扶住石沿喘了几口，才接着拣第二根。
他把断头附近的松土按回去，挑出的根搁到路外那块干石上。旁边还有一条细根，拉一下就出来了。两根并着放，长短差了大半截。
手指接着发抖。他捻住第三根时，根从指间滑了下去，落在鞋上。弯腰捡起来并不难，直起身却慢了许多。他先把短锄平放到石边，背靠树干坐稳。
树荫遮住半个肩，地上的影子正慢慢移过平石。
他按住腿，等胸口那几下急促的起伏过去。吸气时鼻子发干，数到三，还没吐完就咳了一声。停下来，过了会儿再数。
三下进，五下出。
第二回吐到四就乱了，肩膀不由自主地抬了一点。他把手从膝头拿开，放在身旁的石头上，等肩膀落下去才重来。
数了几口，胸口还是闷，虎口也仍旧酸。没有什么变化值得他去找，只是把数到一半的那口接完了。
风吹动树上的叶子，地面出现几小块跳动的亮斑。他听见下坡有鸡叫，数到第三口时便停住，抬头往老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再试，仍从头数起，不把前面漏掉的次数补回来。
脚下的土没动，锄头横在石边。等他能扶着树干站稳，才走回扁石旁，蹲下来继续找剩下那条草根。
这次只做了两次。第一回挪出小半截，第二回将露在土面的细须拣净。断口仍在石下，不能够着。他用扁石在旁边留了个边，不再从下面挖。
阳光已照到那一段土面，干灰沾在指甲缝里，怎么弹也弹不净。腰一弯久了，后背便发紧。他收了锄，没去碰扁石以外的草。
清出的地方不过一只脚掌宽。和前几天比不显眼，但这截表土里的横根已拣到了能找到的尽头，根堆也没有混回土中。
他把锄刃上的泥刮在路外，将锄头放平，不让柄尾压住横枝。两小撮根顺着干石排好，没晒透的那一撮靠外一点。起身时，他下意识往更深的草里看了一眼。
那里还有大半片。
他将手上的浮土拍掉，沿清出的路往下走，没有再转回去。
到老屋时，院里的阴影还没过墙脚。墙上进水阀开过以后，龙头先吐出一段发黄的水，等水清了，他才接到铝壶里。水烧开，留一半晾着，另一半拿来煮米。
锅里只有米和一点盐。他添了切碎的洋芋，坐在灶边等着。火不旺，锅盖边渐渐冒出白汽。胳膊伸去拨柴时，虎口酸得握不牢火钳，他换了手，没添第二把柴。
吃过饭，搪瓷杯里的水已经不烫了。他分两回喝完，杯底留了几粒浮灰，又接了些烧过的水。靠着墙坐了一阵，才把灶火清好，院外的阀门关上。
软面练习本摊在桌角。前几页是车票、米钱、盐钱和找工作的电话号码。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平石外的那一段，只记动了哪边、哪块石头没挪，和手指什么时候开始发软。
写到下一行，笔尖停了停。
本子上以前记的都是钱：出去多少，回来多少，合计还剩多少。今天他添的几行没有数字，只有平石、横枝、扁石和没挖的埂底。写完看了看，又在旁边画一小道折线，免得过几天草重新压下来，把位置看错了。
原来打算再往里做两尺，如今只有一只脚掌宽。他把没完成的地方留在下一行，没有划去，也没有往上凑数。
午后，他把潮湿的旧衣服换下来，躺到已经晒过的草席上。窗外有人挑东西从巷子经过，竹筐碰了一下墙，他听见了，却没有起身去看。
再上坡时，草梢上已经没有早晨的水珠。
平石边，被动过的那一截表土晒出细碎的裂纹；离它几步外，树根旁的土仍比旁边深。两处不是一样的日照，脚边还隔着一道旧埂。他没有用颜色替它们分高下，只分别摸了一点。
干的那处捏住便碎，手心留下一层细粉。偏湿的那处先结成小块，松开时仍黏着两粒碎叶。
先前剔过根的地方，翻开的土面边上露出两个小孔。他用指甲轻轻挑开孔口旁的一点细土，下面仍是旧土色，看不见里面有什么。旁边未动的草根底下也有洞，只是让叶子挡住了。
这几个洞不是今天忽然长出来的。
他拿手机从同一个高度各拍了一张，将鞋尖退到平石上再看。第一张的细裂纹几乎贯穿刚翻开的表面；第二张有草叶盖着，光照不到土上。两张画面看着差得很远，离得却只有几步。不把角度和日头记住，下回单看颜色，也未必能看出究竟变了什么。
他拍了照，退回去看位置。旧埂把近边分成两条短带：一条昨天碰过，另一条除了最上面的草叶还没挖。阴影从歪树后面压下来，两条带子的前头都照不着太阳。
如果一会儿把未动的那条也翻开，到了明天，哪里是原样，便没处对了。
他蹲在边上，挑去夹在两条带子中间的一段死藤，没动藤下的土。把先前做过的那一条整出更清楚的边，未动那边仍盖着短草和落叶。
两条之间放上一块细长的石头，石头平的一面朝处理过的地，粗糙的一面朝着原样的草。另一头用一枚浅色碎瓦对应。两件东西都在原来的石堆里拣的，不靠近菌子那处横枝，也没压到旧埂底下的根。
他从平石退回入口走了一遍。路窄，往处理过的那侧挪脚时，鞋边容易碰到界石。他把石头向外移了两寸，确保下次看位置时不用踩进未动的一边。
背上的汗干了，衣服贴着腰。他蹲下挑最后几根浮在表面的断根，指头捏到第三根便慢了。想再清半尺，掌心已经开始酸。
短锄就放在身旁，裂口朝上。他没有把剩下的半尺也算进今天，起身将锄放到平石边，手松开以后，指头仍弯着，一时伸不直。
横枝里那几朵菌子还在，遮着最小一朵的枯叶不知被风移开了些，伞面露出一点。他从外面看过，没有越过压枝的两块小石。
风吹来，刚捡出的草根从干石上滚下一条。他拾回来，放到根堆最里面，用一块石角挡住。界石、短段和未动的一边，都留在原处。
回到老宅，他在软面本上把两处位置画成很短的两道线。一道旁边写“拣过根”，另一道旁边写“没动”。又在下方添了几个字：隔天来看。
写完，笔盖合上。
屋外还有些光。他把短锄靠在门边，柄上的裂口没有朝着手会碰到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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