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拙把昨晚写的那页翻了出来。
“拣过根”和“没动”各占一行，下面写着隔天来看。两条线画得不直，靠右那条还被笔尖划破了一点纸。他把软面本翻到空白处，照着重画了一遍，没给两边添什么好坏的记号。
祖父的硬壳本还摊在方桌另一头，茶杯印外是几条旧账。那排写着“干”的小格子露着，他用干净纸压好书角，合上本子，放回柜顶。今天先去看昨天留下的地。
灶里的火刚灭，铝壶里有新烧的水。他吃了半碗稀饭，将剩下的盖住。短锄留在门后，柄上的裂口朝墙。他摸了一下虎口的旧伤，拿了手机，空着手出了门。
天早，巷子里几户人家还没开院门。昨晚才换过水的鸡槽放在路旁，边沿留着两行浅脚印。一只鸡从门缝里伸出脑袋，听见脚步又缩回去。往上走，裤脚擦到带露水的草，湿意很快贴住小腿。
过了杨伯家的窗，巷口的红塑料袋正在风里响。那块烂木板仍靠在墙脚，倒扣的竹筐压着沟沿，长竹竿横在两侧。昨天晚上塞紧的石头有一块松了，竹竿一头下垂，几乎碰到地面。
他把它扶起来，重新挑了块有棱角的石头压住。沟里没有人在修，旁边那条窄道还能走，鞋尖却得避开竹筐露出来的断篾。红袋没摘，过路的人远一点便能瞧见。
坡上的树荫比昨天下午长。露水落在草尖，衣袖擦过去，湿了一小片。他沿近边走到平石，先停在横枝外面看了看。两块压石都在，枝子下面仍是那几朵菌子，落叶换了个位置，较小的一朵又被盖住半边。
再往前，细长的界石没有挪。平的一面朝着拣过根的那带土，粗糙的一面朝着留草的那边。另一头浅色碎瓦露着一道边。他先核准石头，才拿手机拍照。
先前做过活的这一边露着几根细小的断根，抖掉土之后能看见截口。未动的一边还压着旧叶，叶背反过来，下面的泥会跟着粘起一点。他记得昨天在这里见过一片碎瓦，今天碎瓦上多了一层薄灰，瓦片本身没移。他把露出来的角照进照片，免得以后认错。
昨天下午，翻开的土看着浅，盖着落叶的那边显得深。现在晨光从树枝间照下来，两个颜色都变了。没动过的那一侧有几片叶子被风掀到边上，露出来的土也泛灰，并不比另一边黑多少。
他蹲下，挑开拣过根那边的一小块表皮。上面晒得松，下面还留着一点湿，捏紧能成团，指尖一碰便碎。另一边从旧叶下面掐出一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浅，攥在手里却黏些，松开以后粘了两粒细屑。
一边有草叶挡着，一边露在日头下。光凭这两把土，还不能说哪边变得好。
他把两撮土放到平石背阴处，又捻了捻。松的一撮里藏着硬粒，潮的一撮搓开也是灰白细土。最后分别归回原处，连取样时留下的浅坑也补好，免得下回来时认不出自己动过哪儿。
昨天下午记过的两个小孔也还在。顺着旧埂往未动处看，叶片底下另有一个更小的孔，挨着茅草根。昨天没见到，只因叶子挡着。他没有继续把洞挖开，刮掉指甲里的土，重新对两侧各拍了一张。
相册里昨天下午的画面亮得多。他照着平石边缘和界石的位置退回去，重新拍了两张。镜头里带进半只鞋，只好又拍一回。站的位置差不多，日头却不在同一边，照片仍不能硬拿颜色比较。
干石上的白根仍摊着，一根没滚回地里。留下草的一边，一条白茎顺旧埂伸过去，钻到石下就不见了。
界石旁边还留着原来的草。他伸手想把草掀开，手停在半路。真把这一边也翻了，明天就没处认原样是什么样了。
他将一片挡住界石的枯叶移开，便不再动土。
他在树下站了片刻才起身。腿弯仍有点酸，回到入口时借了一下平石，没有往草里抄近路。今天上来只为看昨天留下的两条土带，他连短锄都没带。手机里留了两组照片，取景时让平石都落在同一角。等下回再来，至少能认清拍的是哪里，不会把树荫换了位置当作土地突然变色。
回村的路上，泉眼仍有细细的水声。他没碰石槽，也没往后坡引水。经过旧沟时，用眼睛看了一眼竹片标记，旁边的湿处露着小半截，其余藏在草下。他没有往里面踩。
巷口已经有人了。刘伯夹着蓝皮本子，正和一个背着木工包的***在沟边。那人拿根短木条横着比了比，换个角度，木条又搭不稳。
“这边石沿缺了一角。”男人说，“照旧板的宽做，搁上去也晃。”
“那你看怎么弄？”刘伯问。
“得找块厚实的板。两头先找平，不能用木头尖楔着糊弄。旧那块都朽透了。”
刘伯抬手指向墙脚：“那你先把尺寸记准。现在巷里有娃天天跑，筐不能老摆在这儿。”
男人从木工包里摸出折尺，把两端能够承重的石沿分别量了，又拿短木条搭上去试。一头贴得实，另一头下面空着指头宽。他让刘伯蹲近一点看，手压在石头边缘：“这块能受力，那块还得先垫实。要是只换一块板，人踩上去照样翻。”尺寸写在木条背面，他没急着动工。
“木料要多少钱？”刘伯问。
木匠说板材要找厚实的，价钱得等看到木料才说得准。刘伯先问能否拿旧板垫一夜，木匠摇头：“昨晚要是没把烂板搬走，娃儿再踩一次就不是险些掉下去了。”旁边有人推着车经过，刘伯把竹竿抬高些让了路。
等车过去，刘伯说：“那先不乱垫。你去找板，我问问沿沟这几家，这钱从哪头出，也得说清楚。”木匠应了声，将缺口的位置用粉笔在石边划了两道线，嘱咐红袋和竹筐先留着，别让人踩进标记里。
刘伯看见沈拙，招了招手：“阿拙，昨天抬板子的就是他。你还从墙边走，别踩筐后头。”他让木匠先别收木条，又指了指晚间行人会走的那块石头：“老人眼睛不好的，天黑照样往这儿踩。你看这竹竿还能挡多久？”木匠把横竿稍往外抬，换了块大石压紧。刘伯伸脚试了试，竿子不再晃，却仍不敢让人从上面跨。
沈拙往墙边让了一步。木匠忙着收折尺，刘伯则把“找板、问价、补石沿”写到蓝皮夹的背页。写完用笔敲了一下缺口那头的石头：“先把这个弄实，才轮到盖板。”
沿巷再走几户，韦家门前摆着两只竹匾。靠里一只铺了切片，靠外一只堆着待拣的根段。韦阿宁坐在矮凳上，膝前两只盆，泥净的放左边，留着根须的放右边。
“阿宁，厚的别往薄里搁。”韦家老爷子隔门说。
她把刚放好的一撮又拿回来，逐片摊开，把切得厚的挑到一旁。老人出来捻起一片，放回匾沿，转身又进屋。她没追着问，将半边匾推到能见风的地方，起身拿了另一只空盆。
沈拙从路边经过，看了一眼，继续往上走。
快到老屋时，张婶家的孩子又跑出来，手里没拿那根塑料管，换成了半截粉笔，在石阶上画圈。张婶从门内喊他洗手，他嘴里答应着，手上的圈还差一道口子。等画完了才站起来，鞋底将粉笔灰带到门槛上。
堂屋里，软面本仍搁在桌角。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翻到新画的两条线旁，一边记“表面干”，一边记“叶底潮”。随后又在下面补了一句：两边晒到的太阳不一样，不能照颜色判。
巷外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声，刘伯还在说话，隔着墙听不大清。他没有出去，继续把今天拍照的位置补在本子上。
没有板材，沟口暂时还得靠竹筐和红袋提醒行人。木匠已经量了尺寸，下一步要找合用的木料，再决定怎样处理石沿。
桌角压着两张折起来的旧报纸，拿开以后，才发现纸底下有几粒从鞋底带进来的干泥。他将泥扫进手心，倒到院外，回屋又把鞋放到门侧。房子刚住进来，桌上到处摊着小东西，想找一支笔也得翻两下。软面本索性留在方桌左边，记完就放回原处。
柜顶的旧硬壳本没有再动。软面本写到新的一行：下回先看两边同样深的土，再拍照，别急着翻第二条带。停笔以后，他把笔搁在本脊，往后翻了一页，空着。
他又查了一眼手机里的两组照片。昨天一张拍偏了，碎瓦落在画面外；今天那张有瓦片，阴影却比昨天重。他把两张都保留，没有挑看着更好的那张留下。手机屏幕往下滑，新拍的三张排在一起，他才熄了屏幕。
半碗稀饭已凉。他端起来吃完，把碗洗好，水龙头拧紧。院里的日光移到后墙，挪走的陶缸还稳稳垫在那两块石头上，盖板靠着墙，昨夜晾的布条已经干了。
回屋时，软面本还敞在桌上。拣过根的一行，和没动的一行，下面各留着空白。他把本子合上，将笔搁回原来的位置，没有添第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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