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拙搬来凳子，把柜顶的硬壳本取下来。
昨晚看过的那一页还夹着条窄纸，压在泉口记录旁。他把纸抽出来，翻过去。后面几页是借出去的农具，谁家的梯子、谁家的筛子，借了还了，都在名字后面画一笔。再往后，纸边变得毛糙，有几页起了小卷。
黄精、白及、重楼、龙胆草，四个名字一行一个。旁边记的并非药方分量，有的是栽下去的月份，有的是换土、遮阴的做法。黄精那行被划过一次，后头换了支颜色淡的铅笔续写。白及下面留着一个未写满的空格，重楼的字迹压得深，纸背能摸到凹痕。
他抹去页角的一点灰，才看清侧边还挤着细字。隔了几年，同样的几样记号一直往下排：月日，晴阴，雨停的时辰。有一年写到半页便断了，第二年仍从相同的位置起笔。几行铅笔字浅到要将本子侧着才看得清。
黄精那页底下另外记了一处地名：老茶箐上坎，三棵歪杉背后。再往下有句短话——“苗从山上来，不要买。”
他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老茶箐他认得，小时候跟着祖父走过，那一段是沈家分到的林下小山坎，祖父用石块围过一块种苗的地方。后来无人照管，草从石缝里长了进去。祖父在旁边添过“移黄精根”的小字，年头已经看不清。
本子合上，放回柜顶。他从灶边翻出昨晚留的米饭，添水热透，吃到不烫才停。铝壶里的开水凉过，倒进洗净的空水瓶，瓶口拧紧，再带两块煮熟的洋芋。院角的竹篓倒扣着，背带上还有一块旧布垫，洗干净的那面已经磨得薄了。
短锄靠在门后，柄上裂口没变宽，锄头却略有松动。他把木柄在石头上轻顿了一下，试过刃口不会晃，才连着绳和一小块旧布一起装进篓里。出门之前又坐下穿好胶鞋，鞋带绑过两遍，才提起背篓。
走过巷口，竹筐仍扣着坏沟盖，红塑料袋挂在竹竿中间。有人从旁边推车经过，先停住，让他侧身让开，两个人都没踩到筐后头的石沿。
出了村，路沿着山腰往林子里绕。前半截是人踩出的黄土，拐过一道坎，地面便软了，湿叶压着去年的旧叶，鞋跟落下去，不发脆响。树根把土都拱出一段了，苔藓从根脚漫上来，擦在裤腿上留一道深绿。
小时候走这条路，他背着空篓，带子总往胳膊外滑。祖父走在前面，遇到横在路上的枝丫就顺手抬高些，让后头矮个子的人过去。如今枝丫长粗了，他得弯腰才能钻过去，背篓却仍会在同一处刮到树皮。
越往里，人的声音越少。先是田边的鸡叫听不见了，接着连村里的摩托声也没有了，只剩风吹动树顶，隔一阵有鸟在不远处短短叫两下。倒木底下的湿土一碰就散，断开的细根之间粘着几缕发白的丝。他用锄背拨开落叶，又轻轻归回去，绕着倒木走。
上坡那段石阶已经歪了。第三块中间裂开一道，他记得以前踩外侧，如今外侧也松，便扶着树干从旁边过。腿弯酸得比出门时早，他找块干石坐下，喝了几口水。刚吃过的洋芋顶在胃里，走快了便发闷。他等那阵闷劲过去，才背起篓子。
到了老茶箐，三棵歪杉只剩两棵。第三棵从半腰折断，树桩上生满深色的苔，倒下的主干横在草里，靠近根部的地方已经烂空。石坎倒还在，一头被泥盖住，另一头露出三四块齐边的石头。
坎里有一片叶子比周围草宽，叶脉从中间向两侧弯出去，几片从同一节向外分开。他先站着看了一圈，找到旧行里另两处同样的叶形，才蹲下拨开表面的枯草。靠石头的一株根脚周围积着几片树叶，叶下的旧土松软，伸手就能摸到浅浅的根茎。
再往阴湿处走两步，有几片窄长叶从草间伸出来，和本子上白及那行画过的旧小图相近。他没有碰。几处野生草木挤在一起，光看叶子认错也不稀奇；何况这一片不在石坎围出的旧苗床里。
他回到黄精那排旧行，沿着石坎慢慢摸。近边的两株长得挤，下面的根茎露出一点旧切口，旁边还有去年留下的枯茎。祖父原来种过的痕迹仍在，只是不知道余下几株熬过了多少个冬天。
锄尖从最外边下去，他先松开表层的土，再用手探根茎伸去的方向。泥团太散，提起来就掉，他把旧布摊在旁边，连土托住一株带着新芽的小苗。另一株根茎挨着石头，硬撬恐怕要伤，便留在原处。
又往里挪了一小段，找到两株幼苗，一株根上带着完整小土团，另一株叶子有折痕。他只取了前一株。两边剩下的茎叶重新扶正，枯草盖回原样，石坎里还留着比他取走的多得多的苗。
两株放进背篓，土团用湿叶隔开。篓底垫的叶子太薄，他取出喝空的水瓶，挪到侧袋，把旧布折成两层垫在下面。抬篓时，泥团不再撞竹篾，肩带却一下勒紧了。
他坐回折断的杉树旁，吃完一块洋芋。山里凉，汗一停，后背发紧。他没再顺着坎找第三株，等腿能稳稳站起来，便走回主路。
回程走到两块大石头之间，左边有一条被草遮住的小路。上面落了新叶，路中央却比两边平。他从这边绕过去，想着避开上坡时那段松动石阶，进了一个窄山窝。
山窝底下的土比来路黑得多，表面压着一层碎叶。靠右有道旧路，草根被踩伏了，泥面平平的，宽不过一个人侧着肩过去。再往里，几丛高草沿同一方向倒下去，叶尖都朝着下坡一面。
他站在路口，换了只脚承重。背篓里一块小土团滑到了竹篾边，他伸手托正。片刻后，沿着旧路的外缘往前走，走出山窝，重新接上了原来的下山道。
太阳偏到树梢下头时，林子里先暗了。下坡比上坡快，脚趾却一直顶着鞋尖；有两处石面潮，他干脆拄着短锄一步一步试。山脚传来水管放水的响声，他站定喘了一会儿，才认出下面是哪家的菜地。
村里正做晚饭，几户院墙里有柴烟飘出来。篓里的苗还挺着，叶尖有些垂。他把背带换到另一侧肩上，离韦家门口还有一段，便听见竹匾在地上拖过的沙沙声。
韦阿宁正把两只晒药的匾往檐下挪。屋门开着，里头有人叫她收靠墙那一匾，她应了声“就来”，手上却先将眼前几片厚薄不齐的药片挑了出来。
巷子不宽。沈拙贴着外侧过去，篓底一晃，几片盖苗的树叶掉在竹匾旁。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先将匾推回墙内。
“往外站点儿，匾还没收好。”
“对不住。”他想弯腰去捡，低头才发现鞋边全是湿泥，停住了。
“别进来。叶子我捡，地上的泥不好扫。”她说着，伸手将两片叶子拢到一处，空着的那只手还压住竹匾，不让风卷起切片。
他退到墙边，背带却顺着肩滑下一截。拉了两次，绳头反而松了。韦阿宁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先把篓子放稳。急什么？”
他把篓底抵在膝头，腾出手重新系绳。自从回村，见过的人不少，问他住多久的、问城里工作好不好的，他都能答。这会儿只要抬头说句晓得，偏偏舌头跟着绳结打起了结。
“上山去了？”她问。
“嗯。找我爷以前栽的几棵苗。”
“找着了？”
“就两株。多的没动。”
她没说什么好，也没夸他会挖，只往篓里看了看：“叶子盖严点儿，回去别搁在日头下。”
“天都快黑了。”
“明天就不出太阳了？”
他抬起头。她说完仍在收匾，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额前有一绺碎发被汗贴住，抬手一拨，又落回来。沈拙本来想顶一句，话到了嘴边，反倒跟着笑了。
“晓得了。明天也不放。”
“这就对了。”她把最后一把药片拢进盆里，站起身，“借过，我要关门。”
他侧身让开，看着她端着竹盆从面前过去。盆沿擦着她的衣袖，带出一点晒干的草药气味。他忽然发觉自己方才一直盼她多说一句，哪怕再数落他一句绳没系好也成。胸口跳得有些急；坡已经下完了，这会儿却不像累出来的。
“走啦。”他扶稳背篓。
“嗯。路上慢些。”她并没有停下来，另一只竹匾还靠着墙，等她去搬。
他过了巷口，肩上的绳结终于不再滑。回到老宅开门时，手往背篓带上伸了一次，才觉出那结系得太紧，肩头勒出一道红印。解了绳，他想起她问的那句“找着了”，竟有点后悔自己只说了两株。
屋后檐下有一块背阴的旧木盆，原来搁杂物，盆底有两道旧缝。他把底下的碎瓦取出来，扫掉泥，垫上疏松的旧土，再将两株苗连着泥团放进去，周围填土固定，不让根脚露在外头。土面有些干，他从院中自来水阀接了小半瓢水，沿盆边浇过，水渗下去就停。阀门随手关回去，盆端到檐下不受风直吹的位置。
软面本翻开新页，他写下老茶箐、旧石坎、黄精两株。旁边画了两道小记号，一株土团整，一株芽尖稍弱。后面留一行，等明天看有没有蔫。笔尖在纸面停了一会儿，他又添了“遮阴”两个字，把本子合上。
手心的旧伤被篓带重新磨红，脱鞋时，小腿一使力便酸。他洗净手，坐在凳上没立刻起身。院外韦家的门板碰了一下，远远听不真切。他先朝那边侧了侧耳朵，才去拿桌上的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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