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盆底下湿了一圈。
沈拙蹲下来时，檐口还没照进太阳。昨晚垫在盆底的那片碎瓦偏了一点，盆边的泥从一道旧缝里挤出来，在地上结成细细一条。他先看两株苗。靠外那株叶子仍挺着，里头那株的叶尖却垂下来了，沾着盆沿，摸起来发软。
他昨晚只浇了小半瓢。早晨表层已经发干，手指伸到土团旁边，又能摸到凉意。水顺木缝走了，土里倒没有全干。昨晚急着找地方安置，只顾让根脚立稳，忘了看看盆底究竟漏到什么程度。
两株苗从老茶箐带回来还不到一夜。路上颠过，挖时也动过根，哪一处伤了看不出来。他扶起垂下的叶片，手刚离开，叶片又落回去。
灶台边有昨晚剩的稀饭，锅盖压着一根竹筷。先热饭，再干活，昨天上山回来一直没吃够。火烧起来以后，他把木盆挪进檐影最深的一角，没有添水，也没急着往根边扒土。
吃完饭，他拿上院角那块旧布，将盆周围散下的泥拢到一只破碗里。木盆原来放杂物，底下的两道裂缝用水一试就往外渗。拿它盛土暂放还行，拿来养苗几天，根团一偏便要露出来。
他从柜子后翻出个旧竹筛，筛底漏掉两根篾，筛沿倒没坏。墙边还有半截装过米的编织袋。袋口磨起毛，他把袋子冲干净晾了晾，剪开一道，让它铺在筛底。几处破口不能全封，水多了得流出去，筛子下头再垫两块砖，免得贴着地面捂住。
编织袋铺好以后，筛底有一角鼓起来。他伸手按下去，塑料丝滑得抓不住土，便在那处垫了片薄瓦，留着旁边两道破口出水。院里少有能直接拿来养苗的东西，花钱买新盆也得下镇。他翻了几样旧物，最后能用的仍是这只缺篾的筛子。
手上的事做完，水壶里的温水也凉了。他在水槽边慢慢洗去泥，发现虎口旧伤又有一点裂，便将锄头放到够不到水的地方。昨天他还以为睡一夜就能下地，眼下光蹲着托泥团，腰便发酸。
真正动苗之前，他又等了一会儿。弱的那株没有抬头，另一株叶片也谈不上比昨天精神，只是没继续往下垂。
“先换个能放稳的地方。”他朝自己说了一句，声音落在灶房里，连回音也没有。
他不敢拽茎。把木盆一侧的浮土慢慢拨开，露出原来带回来的那团旧泥，再拿旧布托住底部。黄精的根茎横着，刚长出的芽从一边探上来，靠近芽的地方沾了几粒白沙。他只托着泥团挪，不去摸根上那层薄皮。两株在筛里隔着一掌宽，四周填回从木盆倒出的土，轻轻压住，土团上原来贴着的叶子也没有强摘。
木盆空下来，底下一层土几乎都是湿泥。昨天叶子发蔫，原因未必是缺水。他把盆翻过来晾在太阳下，没再把那层烂泥倒进筛里。
筛子放到阴处后，他端了半杯烧过又放凉的水，用手指沿边一点点淋下去。编织袋底透出几滴，落在垫砖间，过了一阵才停。弱苗的叶子仍向下垂，水没有让它立刻好起来。
张婶在墙外喊孩子。孩子应得太快，脚步却还停在巷里。接着有人敲了两下院门。
“阿拙，你家门口那只鸡是你的不？”
“不是。我这儿没养。”
门刚开，孩子便指着院角：“它先钻到你那个盆底下，刚才还跳上筛子了！”
花羽母鸡正踩着垫筛的砖，一爪搭上竹沿。见人过来，它猛地扑棱翅膀往下跳，竹筛被带得一斜。靠外那株没动，里面的泥团却滑向缺篾的角，编织袋鼓下去一块。沈拙抢过去托住筛底，一线白根从泥边露了出来。母鸡钻过门缝跑了，地上撒下两根羽毛。
他左手还托着竹沿，右手把塌下去的袋角捧起来，泥团跟着往里滑了一点。白根细得像线，湿泥一压就看不见了。他不敢去提苗茎，只把旁边的瓦片移到筛底缺口下垫住。等筛子重新放平，才发现虎口裂口又蹭开了，手背落着一点泥。
“哎哟，这鸡！”张婶赶到门边，“它祸害你苗了？”
“差点。昨天才从老茶箐拿回来两株黄精。”他还托着筛沿。
“黄精啊。”张婶看了看筛子，没往里伸手，“你爷从前也在檐下摆过，我晒被子嫌它挡道。你先把东西搁稳，我把鸡关回去。”
孩子站在门槛上，问：“能吃不？”
“现在不能。”沈拙说。
“那你种它干什么？”
“先看能不能活。”
张婶听笑了：“问他还早。他才从山里背回来，地都没顾上刨。走，回去端饭，别老站人家门口。”
母鸡在巷子那头咕咕叫，孩子走到一半还回头看。沈拙等张婶把鸡拦进院里，才关上门，另找一段旧竹篾扣紧门闩。竹筛往墙里挪了一截，离门远些。
晌午太阳移过墙头，竹筛边沿有一小段受了光。他把它往里推，避开那线亮处。弱苗底下的小叶折着，白色旧伤还在，旁边却粘上了一点新湿泥。今早鸡扑棱的那一下到底碰着多少，他看不准，只把筛底那处垫得更实，没有再掏土团。
屋里还有一小把米，袋角折了两层，摸着不多。手机里那个城里工友今天发来消息，问他是不是已经在老家找到活。沈拙回了“还没”，想了想，又添“有零工叫我一声”。发出去以后，对话框安静着，只有上回说仓库不用未列级人员的那条旧消息留在上面。
他将手机揣进口袋。晌午从村店门前过时，他还是走进去问了一声有没有苋菜种子。货架下有几包印着彩色叶子的种子，封口处积了灰。店里人将其中一包翻过来给他看，上面印着生产日期和适宜播种的说明。沈拙没买。他带的钱不多，家里的地连畦都没有起好，先把种子拿回去，过几天也还是要放着。
“你不是才回来？”店里人认出他，“真打算种了？”
“试一小点。先把地整出来。”
“那你得赶雨。天天太阳照着，撒下去也得浇水。”
他应了一声，把货架上那包种子放回原处。有人进来买酱油，店里人转身去拿瓶子，没再追着问他城里的工作。出店时，路边晒的豆角被风吹得滚下一根，他捡起来搁回竹匾。路上照旧有人忙自己的事，不会因为他要种两株药苗就停下来等。
出了店，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米袋已经薄了，这几株苗却还等着花时间照料。
下午，他带着短锄去后坡。没挖昨晚留下的两条观察带，先沿旧埂外侧走了一圈。靠林子的地方树荫重，平石附近却能晒到日头。若以后真要把苗移上来，和吃叶子的菜不能只隔一道石头就算分开。
他用锄背轻轻拨开埂边一层枯草，想看下面的石头排到哪儿。刃口碰着一截横根，木柄在手心里动了一下。锄头的铁箍原来便松，昨天上山又被当拐杖使了半天。他握住锄头晃了晃，刃口果然跟着轻响。再拿它往硬地里撬，迟早脱出来。
屋里还有一小截麻绳，缠上去也只能暂时不晃。真正要动地，还得把柄头修稳。
他拾了段干树枝，划出一块稍阴的小地方，旁边再留一块能见更多日头的位置，没有下锄。原先那两条土带仍按“拣过根”“没动”分开，石头和瓦片都在，横枝圈着的菌子也没去看。光看地形，还看不出埂里埋了多少石头。
下坡时，刚好碰上岩三从巷底往上挑柴。他肩上一前一后两捆，步子不快，远远看见沈拙手里松动的短锄，先笑了一下。
“又去跟草较劲？”
“还没挖。锄头不牢了。”
岩三把柴捆放到石阶旁，伸手接过短锄，捏着铁箍试了一下。“木头缩了。明早拿来，我给你削个薄楔。别拿石头一顿就算紧，掉下来削到脚，算谁的？”
“耽误你活吗？”
“削块木头能耽误啥。”岩三把短锄递还，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你那场烧才过几天。脸又晒成这样。”
“今天没干多少。”
“你自己算的多少。”
“你那屋后头的地，原来靠石坎分水。”岩三随口说，“你拿锄头乱扒，哪天下雨，土就跟着走。”
“我还没下手。”
“那正好。先看清哪里往低处淌。你爷以前费力垒那几块石头，不是为了好看。”
沈拙抬头往坡上看。老屋的院墙遮着大半后坡，只露出一段旧树根。岩三说话时手已经去摸扁担了，没等他就“分水”问第二句。
岩三说完就去挑柴。巷里有人从屋内叫他，他应着，没再多留。沈拙看着那两捆柴从石阶上过去，才把短锄夹到胳膊下。岩三家的门没关严，里头先响了两下碗碰桌的轻声，接着有人咳嗽，岩三的脚步立刻往里去了。
回院时，筛里两株苗都还在。挺着的那株叶面蒙了一点灰，弱苗叶尖仍垂着，泥边那线根已被土盖住。他在软面本上记“第一夜，叶垂一株；筛子险翻”，又记下今日换筛、重新垫稳和不再添水。
准备合本时，他看见昨天记的“芽尖稍弱”，伸手想划掉，笔停在纸上又放开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没必要替它们挑一句听着顺耳的。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筛底垫着的砖还是干的，两株苗隔着一掌宽，叶子一高一低。沈拙把旧布搭到筛边挡风，留出透气的空隙。
屋里没有太阳了。他把竹筛又往墙根挪半尺，摸了摸缺篾处的垫片；试着轻按筛沿，确定它不再晃，才收手。那株弱的叶子仍贴着筛沿，今夜只能让它自己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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