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三站在沈家门外，手里攥着一截漏气的车胎。
天才亮透，他额头已经出了汗。昨晚说是刘伯家那辆手推车没气，今早推来试，打进去的气跑了一半，胎皮贴着轮圈瘪下去。岩三把车往墙边一靠，伸手擦了擦额头。
“问你借半天人。能帮不？”
沈拙刚揭开锅盖，听见声音走出来：“干什么？”
“棚里有两捆干柴，镇上有人要。昨晚说好了，晌午前开三轮来拉。沟口堵着，车进不来，原想借这手推车送下去，轮子偏又漏了。”
“你挑下去不行？”
“挑得下去。挑一趟回来，再挑一趟，也就完了。”岩三朝自己屋子的方向偏了下头，“屋里那位上午得有人守着，水和饭都有时辰。我离开一时半刻还成，不能去巷底候车。人家要是不按点来，我干耗半天，那边怎么办？”
沈拙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道淡红的印子，还没全褪。
“我不能帮你挑两捆。”
“谁让你挑了。”岩三说，“你去路口等着，看人到了就领过来。让他们自己挑到车上。数数柴，别少给也别多给，钱当面点清。你只管说话、看数，重的我来。”
他听明白，回头看了一眼灶上的粥。岩三已经把一张揉皱的纸摊开，纸角沾着木屑，上面是客户的电话号码和约好的捆数。
“上午我在家。你有事就来喊，不要自个儿动那些大柴。”
“行。”
“我给你算半天工钱。”
“不用，领个人而已。”
“你先干完再说。”
岩三说得平淡，没再同他争。沈拙将锅盖盖回去，让他在檐下坐一会儿，对方却说家里灶上还有饭，转身便走了。
他吃过早饭，先检查檐下两株黄精。好一点的那株叶面干着，弱的叶尖比昨晚稍微抬起一点，也可能只是换了光线的缘故。泥团没有散。他把挡风的布边压紧，换上干净鞋，带了手机和一小壶烧开晾好的水，往岩三家去。
柴棚贴着屋后石墙，木柱撑着棚沿。劈好的柴靠门码着，长枝扎成把放在里面。岩三把要交的两捆拖出来，拍掉表面的灰，露出干燥木茬。
“说的是这两捆。你记一下，别到时候认错。那边靠墙的还没晒透，不卖。”
沈拙拿手机把两捆柴连着绳结拍下来。岩三笑道：“拍得再清楚，它们也不会长脚跑。”
“你不是怕多给少给吗？”
“那你把后头那捆也照上，人家见你照相，还以为我要开店。”
说完他蹲下，把两捆外面翘出的柴枝归进绳圈，用手指一根根往里塞。里面的门轻轻敲了几下。他连头都没回，就知道在叫他。
“你等一等。”
岩三进屋许久没出来。里头有水壶落桌、勺子碰碗的声音。沈拙守在棚前，没往里头探。他还不知道卧床的是谁，只知道这时候不能把岩三催出来。
过了一阵，岩三从门里出来，袖口湿了一块。
“你记着路口的竹筐，别踩筐后头。三轮只能停在下面岔口，你领人从靠墙那边上来，别让他从沟口抄近路。”
“晓得。”
“你这句话跟昨天一样。昨天你说没干多少，结果跑了一趟山。”
“今天真不挑。”
岩三把纸塞给他：“那我就信这一回。”
岔口有块干石，沈拙坐下等。坏沟盖前仍扣着竹筐，红塑料袋松了一角。他去收紧，没碰挡路的石头。
小货车经过，扬起薄灰。沈拙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等了一阵，岩三打来先问他水喝了没有，再问人到了没。
“还没。你别过来。”
“我没要来，就是问一句。你那一口气别给我数到路上去。”
“我坐着呢。”
“那好。到了喊我。”
电话挂了。太阳已经晒到对面屋顶，他记着韦济生的话，继续坐着等。
临近晌午，一辆蓝色小三轮在岔路外停了下来。车上两个男人，一个戴草帽，一个穿拖鞋。穿拖鞋的下车问：“岩三家在哪儿？说是柴等在路口。”
“柴在上头棚里，前面沟盖坏了，车开不上去。你们能走这段路吗？”
草帽男人往巷子里看：“说好了来拉，不是说好到门口拿。”
沈拙把纸打开：“他原来准备了手推车，车胎漏了气，没法推下来。你们要是不愿上去，我给他打电话，今天先不搬。”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草帽男人问柴干不干，能不能立刻装。沈拙把照片翻出来，叫他自己去摸木茬。对方瞧见两捆柴放在棚门外，才将车钥匙拔下，拿一截绳子系住车厢门。
“带路吧。上去看看，不行就算。”
沈拙领着两人绕过竹筐，从靠墙的小道上去。男人抱怨了两句，看到沟口缺着木板，便跟着他走了。
岩三在柴棚前等着，里屋的门半掩。他同买柴的人说了两句，让他们先摸柴，再看绳结。草帽男人掰开一小截闻了闻，说外面干，芯里可能还潮。岩三没提家里的事，只拿过柴刀，在较粗的一根柴端补劈了一刀。
露出的断面颜色均匀，刀口还带着干木屑。岩三把柴刀搁到门槛上，不让人踩到。
“你买过好几回了。我哪捆放外头晒，哪捆收在棚里，你晓得。”
草帽男人捻了捻木屑，点头说干。绳子要不要留下，岩三说连着拿走，装车正好用。
两人各挑一捆往下走。岩三抬脚想跟去，屋里却响了两下床边木板。他站住，等了片刻，听见又一下，便收回脚。
沈拙说：“我去看着他们装车。下头有什么事再给你打电话。”
“要他们装稳。车上有两袋饲料，柴别压那上头。”
“我看着。”
岔口的蓝色三轮后厢窄，两袋饲料占了半边。柴捆横进去，一处绳结几乎压到车轮边，沈拙叫他们重新系牢。两捆都装妥，草帽男人却没有立刻掏手机，指了指上坡那段路：“原来说来拉，谁想到进不了门？我们自己往下挑，得少算二十。”
穿拖鞋的男人在车尾把绳拉紧，没说话。草帽男人又补了一句：“不是嫌柴不好，路确实难走。你在这儿，跟岩三说一声不就成了？”
沈拙手里拿着那张记电话号码的纸，没往回收：“这事得他答应。我帮着接货，不替他改价。你等我打个电话。”
岩三接起来时，先问柴装稳了没有。听完买家的话，他停了停：“路口坏了，我也没提前说清。少十块，我认。要少二十，今天就算了，把柴退回来。”沈拙照原话转过去，没有替他添一个字。
草帽男人看着车厢，手掌在刚系好的绳上拍了两下。“行，少十就少十。”他把手机打开，按谈妥的新数转给岩三。沈拙等岩三确认到账，才朝车边让开。
草帽男人临走又问下回还有没有。沈拙说得问卖柴的人，他只帮今天半天，答不了别人往后的账。
车走远后，岩三还站在屋门口。沈拙只是陪人上下走了几趟，没有碰重柴；两只鞋沾满细灰，走到棚前时腿肚子仍发酸。
“成了？”岩三问。
“成了。按你在电话里应的数，已经到账了。”
岩三点头，将棚门重新拉好。院里还放着刚才劈下的一小片新木头，他捡起来扔进灶边的柴筐，没有急着找下一份活。
“刚才里头喊得急。”沈拙说。
“喝水的事。”岩三往屋里瞥了一眼，“有时候按时喝也不肯，得多等一会儿。人躺久了，连张嘴都嫌费劲。”
岩三不看他，只低头去洗手。沈拙没问卧床的是谁。他自己烧过三天，却不知道天天守着一个人是什么日子。
岩三洗完手，从裤兜里拿出两张二十元纸币，递到他面前。
“说了半天工钱。”
“你刚才已经少收十块了。”
“那是我这边路走不了，叫人多出了力。”岩三把钱往前递，“你等了一上午，又帮我把账看清，这四十是你的。两笔别混。”
沈拙接了钱，指腹摸到纸边磨软的折痕。岩三将擦手的毛巾挂回钉上，没有再提那十块钱。
“下回你要有事，喊我就行。”岩三说，“我有空自然去；没空也跟你说清楚。别当我天天都能出门。”
里屋又敲了两下床沿。岩三应了一声，先把手上的水擦干，推门进去，没有再回头。
沈拙站了一会儿，收好钱往老屋走。过沟口时他绕开红塑料袋，脚边有几粒被车胎碾碎的石屑，竹筐还扣在那里。
软面本上原来记车票、米钱，如今多了老茶箐和两株苗。他翻到收入栏记下“四十，帮岩三交柴”。重新算过，添米和买少量种子够了，雇人清后坡还差得远。
檐下两株苗照旧，一株叶垂着，砖间干爽，没见新水。沈拙看了看，没碰它们。
傍晚岩三路过，朝门里问：“你那块地准备怎么分？”
“想把药苗和吃的菜分开。”
“分开对。靠上边的石坎，下大雨容易冲。你看着地平，水一来，就不照你画的线走。”
他没有进屋，提着空水桶往前走。沈拙站在门内，看了一眼方桌上画的两道线，又看向后墙。下午阳光已经落到墙角，竹筛仍在阴处。
他将短锄放到门边，试了试楔住的刃口。明天若要在坡上动土，先得弄清楚雨水会往哪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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