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过一阵风,雨没有下来。
沈拙起床先摸了摸门外的石阶,石头干着,缝里的草也干着。上坡看苋菜那两道浅沟,表皮比昨天浅了一层,手指往里按,才摸到一点湿。他蹲着将被风掀起的碎叶拨回沟旁,不盖住种子,只替裸露的边挡一挡太阳。
靠林子的两株黄精都没倒,弱的那株叶子仍耷拉着。浇下去的水已经渗透,底下没有积成泥浆。他把背包放在平石上,坐了一会儿。住回来这些天,家里的米越来越少,最先下地的却还是两株不知能不能养住的苗。
岩三那四十块钱,昨天买米、盐和种子花掉一部分。剩下的得留着。家里要修的锄柄、要补的筛子,算着算着就多了。才回村时想着少花点就够住,真开始过日子,连下种前那一小桶水也得从院里挑上去。
路过巷口,沟口还扣着竹筐。刘伯正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儿,脚旁放着折尺与几张纸。她一只手拎着蓝色文件袋,另一只手用笔在纸角压住一串数,问木匠哪一头的石沿还要补。
“板子是板子的钱,垫石是垫石的工。”她说,“写一块儿,等会儿谁说得清?”
刘伯认出沈拙:“阿拙,过来看看。这是岩小满,岩三他妹。如今村里的账让她管。”
岩小满把笔从纸上抬起来,打量了他一眼:“前天帮我哥交柴的是你?”
“是。”
“他回去还说你做事不抢话。喏,这沟盖你也看过。你觉得该先买板还是先补沿?”
沈拙望了望缺了角的石沿:“我不懂木工。木匠说过,不把受力的地方垫稳,新板上去也会晃。”
“那就不能只报一块木板的钱。”她低下头又记了一行,“刘伯,你听见了没?人家没做过这活,也晓得先把底下看清。”
刘伯不服:“我又没说不补,我说的是先把眼前这道洞盖上。”
“洞得挡,可那块破板不能再拿来用。”岩小满的声音不高,“这钱是大家伙的,谁给做、做多少、做完谁验,得留在纸上。不能今天一句‘赶紧’,明天有人问起来,大家都不记得花在哪儿。”
木匠在旁边叼着烟,听完把烟取下来:“我给你列两样料。修多少看现场,不能先报个死价。”
杨伯从院门里出来,手里握着折起的旧报纸:“你们说的都对,可这路封两天了。我晚上眼睛花,提个水也得从上头绕。单子要写,洞也不能老摆着。”
岩小满点点头,将纸翻到背面:“我也急。先把竹筐和红袋留好,谁来换板、哪天能动工,今天都要问清。钱没说定,不能说成已经修完;可要是只怕落账麻烦,也不能一直让老人绕道。”
沈拙站在旁边,想起前天买柴的人沿这道巷子挑上挑下,便说:“你们找一块临时板,也得先看石沿稳不稳。那天车都上不来。”
“知道。”岩小满朝木匠扬了扬下巴,“我正在催他把危险的那块地方写出来。你先去忙你的,我们也没要把你绑在这儿开会。”
她说到最后一句有点笑意,笔却始终没停。刘伯把报纸接过来让杨伯先坐,几个人又围回沟边,谁也没因为这一来一回就立即解决问题。
“行。你把不能包的也写明白。”
岩小满没有因为他说了一句就把事情交给他。她转头忙自己的账,还从袋里抽出另一张纸,请刘伯下午找两位常从巷口过的住户共同查看。他听了几句,便背上包往镇上去。
今天他不是去买种子。他前几天给城里工友留过话,对方没回;早上村店的人听他说想找半天活,指了指镇口一家做包装的小铺。货车昨晚送来一批纸箱,夹着旧货单,需要人分码、把压扁的箱子挑出来。钱不多,做完结。
去镇上的车在岔路停了好一阵。司机打开窗,同一个背着饲料袋的人聊新铺的路。沈拙坐在后排,看着手机里还没动静的联系人。过了一个转弯,信号掉了一格。他把手机收起来,想了想,没给自己找个“来都来了,多买点东西”的借口。
包装铺的老板姓陈,袖口上有一道胶带黏过的灰印。他看了看沈拙的手:“能搬箱子吗?”
“重的我搬不了太久。分号、点数可以。我以前在仓库做过。”
“先试一摞,错了我不给你算整天。”
里间堆着几十只纸箱,印刷颜色相近,批号却不同。有人图省事,把两种混码在一个角落。沈拙蹲下来辨了几遍,把旧纸箱的折边掀开,依号码重新摞好。手快不了,眼睛却认得这些字母和数,错了的那一摞很快被挑出来。
第三摞数到一半,老板抱来一箱退货,指着外头手写的“十八”说里面该有十八盒。沈拙将盒子一排排摆开,只数出十七盒。他没急着替人补数,翻过箱底,发现隔板下面压着一个漏贴标签的小盒。老板拿起来看了看,擦掉额上的汗:“差点让人当少发一盒赔钱。你以前在仓库做哪块?”
“出入库都做过,后来做点核单的活。”
“那你干这个比搬货合适。”老板把多的一张标签递过来,“别嫌慢,慢点错不了,我这里少一件东西也是账。”
听见这话,沈拙突然想起检测馆里那张0.00的报告。他手里的纸盒很轻,却也不是谁都能一眼看清二十个差不多的编号。他没有往下想,接着把最后几只纸箱摞稳。
老板给他拿了个小木凳:“站不住就坐着贴。胶水少抹点,抹多了湿透纸面。”
做了三个多小时,手指沾满纸屑和浆糊。中途有人问他城里好好的仓库怎么不干,他只说合同结束了,没把检测报告往外讲。问话的人哦了一声,又忙着捆箱子去了。
结账时,老板给他六十块,说下回还缺人会问。他把工钱折好塞进口袋,先买了两条粗布带,准备回去补背篓肩头的磨损。经过卖防雨布的摊子,停了停,没买。布能挡雨,也能把湿气闷在下面;更何况几步见方的小菜地,难道真值得花上一大张篷布的钱。
返村时太阳还没落,风倒有些热。
车过村口那道坡时,司机问他是不是老沈家的孙子。他说是。司机又问回来准备干多久,他想起岩三当初问的“住多久”,没答一个准数。车上几个人正说镇上粮店换了人。下车时,一位大娘将他肩头的布带拽住,说有个线头绊着扣,他连忙谢了。谁都没问他的灵气值是多少。他走到韦家门口,看见韦阿宁正在收一只晒匾。匾里药片没多少,却铺得很开。她拿干燥的竹片把两片粘在一起的拨散,手腕上缠着一圈旧棉绳。
“你今天去哪儿了?”她问得随口,手仍没停。
“镇上,帮人分纸箱。”
“背回来的东西呢?”
“就两条布带。”
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肩,像在判断背篓怎么又磨坏了:“你那地种完了?”
“种了,正等雨。”
“我倒不想下。”她看向院里那几只竹匾,“昨天有一匾切片没干透,今天才重新铺开。雨一来,先前的工夫又白花。”
“我的种子再晒两天,怕要干在土里。”
“那你盼小雨。”
“天还能挑着下?”
“你都要它替你浇菜了,总得让它讲点理。”
他笑起来,觉得她今天说话比前几次多了一点坏心眼。他才想说自己也知道不能靠天吃饭,韦阿宁却先把匾搁稳,去够墙上搭着的旧布。屋里有人喊她收靠里的那一匾,她应了一声,动作加快了些。
“你先忙。”他说。
“嗯。”她回头时又补了一句,“真等不到雨,就自己浇一点。别把发芽的那层土晒成壳。”
这话像叮嘱,也像怕他把苦心种下的东西弄坏。他想说自己有水,最后只是点头。她没等他回答,已经进了院门。
他刚要走,院里又传来她的声音:“爷,那盘不算全干,我没装起来。”
老人说了什么,隔着墙听不清。过了一会儿,韦阿宁把竹匾往屋檐里推,边推边说:“我自己记着呢,明天重新翻一遍。”那口气不重,却也没有半点打算退让的意思。
沈拙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劝。他刚才只顾着盼一场小雨,这时才觉出山坡上的那两道沟与韦家院里的三只匾,等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她得先把自己这匾药片做好,才有空问他的种子。
从韦家出来,天边压着一片低云。沈拙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阵,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怕干在土里”说得像在向她抱怨。他原本不是爱抱怨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见了她,反而想把一整天没说完的话都找地方放一放。
上坡时他没带锄,只提一小桶从自家龙头接的清水,到了平石边分两次沿苋菜沟慢慢润下去。水一碰地面便没了声,土皮并没有像昨夜那样一下变黑。他拿指头挖到种子旁不到半寸的地方看了看,又赶紧将浮土归回去。
用过的水桶提起来轻了,掌心却还留下一个深深的提环印。他走到石坎缺口旁看了一眼,上午浇的地方已经干出薄皮,往阴处退半步,落叶下还有一点软泥。他在两边各捻了一点,没有碰种子的位置;土面的干湿到底还差着一截。
雨来不来,不能替种子自己决定。他至少得让它们这几天不干透。
回屋后,新的工钱摊在软面本上,旁边是车费和米钱。算过一次,他又在下方写“种子浇水,两小桶”。写完才想起韦阿宁说的“小雨”,嘴角动了一下,没拿笔记这句。
晚上风停了。屋檐下那张收雨水的破盆,一直到他睡前都没有响过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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