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背包往巷子里走,电视声近了,那扇亮窗旁的门也开了。
出来的人手里拿着眼镜,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另一只还在鞋里找后跟。先看他的背包,再抬头看脸,把眼镜架上去,又往前挪了两步。
“老沈家的?”
沈拙停下:“杨伯。”
老人扶着镜腿,靠近了些。
“阿拙?是你。大学都念完了吧,该在城里上班了。”
“念完了。”
杨伯往旁边让开,脚后跟终于踩进鞋里。屋内的电视正在报菜价,声音比门口两个人说话还响。他转身喊了一句关小些,没人答,便伸手从窗台上拿起遥控器,朝屋里按了两下,又搁回窗台。
“坐。走上来的?”
他点头,把包放到门边的长凳上。低头松肩带时,手背贴过裤兜,里面那道硬折痕顶了过来。他把外套下摆拉平,坐在凳沿。
隔壁院门里出来个女人,手上还沾着择菜留下的汁水。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跟着她,把半截塑料管贴在嘴边吹,吹不响,便拿它去戳门槛上的蚂蚁。
“张婶。”
女人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真是你啊。城里这阵子,钱也不好挣吧?”
他应了一声。张婶已经转过身,将孩子的塑料管抽走,抬手拍掉他裤腿上的土。
“别蹲路中间。饭还没吃,又弄一身。”
她回屋拿了个蓝边碗,从暖壶里倒出半碗水,端来时手指扣着碗沿,另一只手护在底下。
“晾过的,不烫。”
“谢谢婶。”
碗放进两只手里,边上缺了一小块釉。走了这一段山路,嘴唇上起了干皮。他喝了一口,水面低下去,碗里那圈茶渍露了出来。
张婶把长凳上的葱往里收,腾出地方。
“你爷才走没多久,你就又回来了。屋里没人,灶都凉了。”
他把碗端着,没有接话。
杨伯伸脚拨开孩子踩到路上的几根葱叶。张婶拾起来,掐掉烂头,放回篮子里,问起杨伯闺女寄来的药到了没有。
“到镇上了,等村里有人下去再带。”
“你怎么不跟她去住?还省得寄来寄去。”
“屋里养着鸡。她楼上往哪儿放?”
张婶说她儿子那边也腾不出人手接孩子。两个大人轮夜班,放学一晚,孩子便在校门口等着。
孩子靠过来抱她的腿。围裙上有水,半边袖子贴上去便湿了。张婶叫他松手,嘴里还在答杨伯的话,空出的一只手把他的袖口往上推。推上去,他蹭两下又掉了,她只好再推一回。
“带回来,他妈又说这里没人跟他玩。”
孩子抬起头:“有的。小杰明天来。”
“人家周末才来。”
杨伯把长凳往墙边挪,给巷子让出半尺。窗边钉着块门牌,“一碗水村”几个字还清楚,下面的号码被一把笊篱挡住了一半。
手机在内袋里震动。段叔打来的。
“阿拙,走到哪了?”
“杨伯家门口。”
“到了啊。我还说把手电找出来。天没黑,路好走些。”
电话那头传来鸡扑翅膀的声音。段叔应了旁边的人一句,又说:“我收鸡呢,你先把东西放下。”
他答了声好,收起手机。张婶正喊孩子把葱篮端进去。孩子两只手提着,走一步,篮沿就碰一下膝盖。
刘伯端着淘米盆从巷子另一头过来,盆里的水已经泼了,米粒贴着盆边。他听见张婶喊人,在门前停住。
“谁回来了?”
“沈家的阿拙。”
刘伯看过来。他叫了声刘伯,对方点点头,将盆搁在杨伯的窗台上。
“前几天挨门问谁还在家,他家那一格我填的空。”
“改过来就行。”杨伯说。
“名册上三十多户,算上娃娃,晚上住这儿的还不到二十口。敲半天门,回话的就那几个。”
张婶指了指下边的巷子:“那头还少了一个。去县里带孙女,过完暑假才回来。”
“他家鸡托谁了?”
“他妹。人家隔天回来喂一趟。”
话绕了半圈,又回到凳子旁。
“他这回回来,房子总有人看着了。”
“就带这么一个包,城里东西都还在吧?”
沈拙将碗放在膝上,刘伯已经转向杨伯,说起自己儿子上次回来,连牙刷也没带,住了一夜又走。
“床给他铺好,早上起来,人都走到县城了。”
“那边催得紧,有啥办法。”
他把包往凳子内侧挪。几个人说着话,目光不时落过来,却没有谁再朝他等一句答话。
巷口响起木头碰石板的声音。
一捆柴横着进来,拦腰扎了两道绳。挑柴的人在窄处侧了肩,柴梢仍碰到门边晾着的褂子,将它带下来一截。
“岩三,别刮着我衣裳。”
男人往里收了收扁担,先将后头那捆放稳,再弯腰卸下前头的。四十来岁,肩背撑着一件旧汗衫,领口湿了一圈。胳膊抬起来时,肘弯夹着几片碎树皮。
他把褂子重新搭到绳上。
“你那盆米,鸡快啄着了。”
刘伯回头,窗台下果然伸着一只鸡脑袋。他捧起淘米盆,往边上让开。原先堵着的巷子露出一条路。
岩三蹲下紧绳。柴捆底下有根枝子横着,压不平,他抽出腰边的柴刀,将分杈剁掉。刀口落在木头上,笃的一声。
“三叔。”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绳子还扣着。
“嗯,到了。”
张婶回头瞧那两捆柴:“这也是卖给镇上那家的?”
“自家烧的。卖的在棚里。”
“前天看你又背菜下去。”
岩三将削下来的短枝塞回柴捆,没有接着说。刘伯端着盆,朝他新剁开的柴茬看了一眼。
“我儿子那边还叫找人。你这个力气,要不是家里——”
“他出去了,屋里那位谁管?”张婶接过去,“躺着动不了,翻身、吃饭都得有人。”
岩三把绳尾从结里穿过,拉紧。柴捆提离地面,又放下,没再松动。
张婶说:“我孙子吃个饭还要追,你家倒按顿按点,听见你屋里碗响,我就知道该下米了。”
刘伯低头拨开盆里一粒黑米:“他不赶回来谁赶。”
岩三将柴刀收回刀套,扁担靠在腿边。屋后传来几下敲木板的声音,他偏头听了听。
“水在灶边,等我一下。”
那头不响了。
他这才转向长凳。
“这趟回来,住多久?”
刘伯的盆已经端起来,张婶也在拢围裙。岩三没有去挑柴,手搭在扁担一头,等着。
“先住下,不赶着走。”
岩三点了一下头,把扁担穿回绳圈。两捆柴一前一后离了地,过窄处时收着肩,没再碰那件褂子。
旁边的院门开着。他进去后先卸下柴,转身到了灶边,没急着解绳。
灶台挨着门,切碎的菜拢在案板上。岩三往碗里兑了点水,搭好勺子,又扯下钉子上的布巾。往里屋走时,两只手都占着,只用胳膊肘将门推开。里头有人咳了一声,他端着碗等住,没有往前递。
刘伯往自家走,边走边把淘米盆摇匀。张婶站在门口喊孩子洗手,屋里传来凳子拖动的声音。
沈拙喝完碗里的水,起身将碗递还。张婶接过,拇指顺着缺釉的地方抹了一下,端回屋里。
杨伯把窗台上的遥控器拿进去。电视声又大了。
他背上包,沿着让出来的路往上走。
几步过后,门口说话的声音便被墙挡住了。
这边的巷子靠山,两边屋檐伸得长。檐下晾着小孩的裤子,裤脚还滴水,下面放着接水的旧脸盆。一条黄狗卧在灶房门口,抬头闻了闻,挪开挡在路上的前爪,又伏下去。
灶房里有人掀锅盖。蒸汽从半开的门缝飘出来,带着煮洋芋的气味。
他从脸盆外侧绕过,鞋边蹭到了墙脚的湿泥。
再过去两户,门都锁着。一户的门缝塞着广告纸,露在外面的部分淋成了褐色;另一户墙上钉着半块写电话号码的木板,最后两个数字已经看不清。
路在这里折向坡上。他没往宽的那边去,从石坎旁一条窄道穿过去。两级石阶高低不同,跨上第二级,背包带往肩头滑了半寸。
路口的晒台上摆着几个筛子,里面是刚收起的豆子。一个孩子探头看他,被屋里的人叫了回去。窗下晾的被单遮住门口,只看见一双鞋在布底下走动。
再往上,核桃树的枝叶遮住了半面院墙。
包底一晃,搪瓷杯隔着衣服闷响了一声。他把包往上提,拉紧侧带。换洗衣服塞在包底,软面练习本贴着背,包面仍瘪着一角。
屋脊上最后一点光退了,巷子里亮起几处灶房灯。院门前没有灯,门槛上的草倒还看得清。他沿台阶上去,避开石缝里一丛带籽的草,把背包放到脚边。
从侧袋拿出的铜钥匙带着那块木片。他托起锁,钥匙插到底,往回退了一点再拧。锁舌涩着,响了一下,开了。
锁摘下来,装回侧袋。他扶住门板往里推,门底刮过石槛,停住。肩膀抵上去再送一把,一片枯叶从门缝掉下来。
门轴拖出一声长响。
院里的草露出半截,正中的石板路只剩窄窄一线。对面檐下没有灯。
门板推到墙边,响声停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