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草把石板路挤得只剩一线。
沈拙侧身往里走，背包擦过院角的盖板，板子在一口旧水缸上晃了一下。他托住板边，另一只手扶着缸沿。
掌心湿了。
水不多，指根处湿了一片，沿着掌纹往下淌。
板面是干的。
翻过来，底下也干。
他打开手机的灯，往缸里照。几片枯叶落在底部，下面铺着灰白的泥壳。一根细枝横在里面，折断的地方起了毛。
没有水。
灯往外移，缸沿下方有一道深色的湿印，靠墙那边宽，朝院里渐渐收窄。
他用指背贴了一下，凉的。
缸后挨着土墙，肩膀挤不进去。他扶住缸口试了试，没搬动。底下的垫石埋着泥，石头外边又压了碎瓦，硬拖出来，先得把这些清走。
他将手机灯探进缝里。墙脚的草映在陶壁上，晃动的影子盖住了湿印。他拨开草，深色的那一片还在。
上面的瓦没有滴水，盖板边沿也没有被淋过的痕迹。他拍了一张照片，把木板放回原处，重新压好石头。
背包还挂在肩上，带子勒得发紧。
他先把包放到了檐下。
堂屋的门虚掩着。墙上一只旧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罩子里积着小飞虫，光落到方桌上，照出几个碗底的水印。
竹罩压着半张报纸，旁边两条长凳，一条缺了脚垫。背包刚搁上去，凳子便晃了一下。他换到另一条上。
梁下吊着胶鞋，鞋口朝下。竹篓扣在墙边，背带盘在篓底。几样东西都有用过的痕迹，摆得不乱，只是蒙了一层灰。
里屋床尾放着裹好的铺盖。
外面的旧床单灰厚，翻开以后，棉被里面还干着。他把床单卷住灰的那一面，搁到门边，将被子抱到堂屋摊开。
床上原有一张草席。他卷起席子，拿墙边的扫帚扫掉床板上的灰，又找了块干布擦席面。城里那张凉席还在赵师傅家，今晚只能用这个。
柜子里有几件旧褂子，袖口朝里叠着。
祖父的照片靠在柜顶。玻璃上横着一道手印，相框底下垫的纸受过潮，粘在木头上。
照片里，老人膝头放着一个没编完的筐，手里握着篾刀。
同样的刀挂在墙上，刀口磨得凹了。
相框前压着两根没用完的篾条，长短不齐。其中一根翘着，抵住照片里老人的手。他把篾条拿开，顺着柜边放好。底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圆印，原先搁过杯子。
他把相框拿下来，擦净玻璃，挪到柜顶干燥的一头。垫纸只揭下来半张，粘牢的那半张没再扯。
窗栓拔开，掉下两粒干泥。
风穿过屋子，被角动了动。
他站在窗边往院里看。水缸在后墙脚，刚才那道湿印藏在盖板下面，这里看不见。
灶房没有米。
瓮底剩着一点米糠，瓢一翻，两只小虫沿着瓢背爬开。他盖好瓮，在灶下找出一只铝水壶。
壶嘴塞着纸，壶底掉出两片干叶。
他把它提到院里的水龙头下，拧开，管子空响了两声。
没有水。
墙根的阀门关着。他转开半圈，龙头吐出一股黄水，断了两下，才连成细流。浮灰被冲开，水顺着槽口流进院门旁的浅沟。
离后墙那口缸还有几步远。
他将铝壶洗净，接了半壶。水槽溅出的水打湿了鞋尖，他往后退了退，看过地上的去向，才提壶回灶房。
松柴还剩半捆。火柴划到第三根才着，他护着火头送进细柴底下，坐上水壶。
手机响了。
“灯亮了？”段叔问。
“亮了。”
“我在坡下看见了。饭好了，你下来吃。”
他看了看扣着盖的米瓮。
“好，叔。等水开。”
“慢慢来，锅盖着呢。”
挂断电话，他蹲回灶前。壶底的火一偏，便把伸在外面的细柴往里送一点。
壶嘴开始冒汽时，他从背包里拿出搪瓷杯，洗过，放到方桌上。
水烧开，他提下壶，把没烧尽的柴拨开熄净。又从院里取了些水，将灶里的余火浇透，拿火钳翻过，确认没有红点，才往坡下走。
经过水缸，他停了停。
木板和压着的石头都没动。盖板下面，湿印比照片里多出一个向下的尖。
他把手机举近，补拍了一张。
段叔正往鸡圈门边塞竹条。
一只鸡把脑袋从缝里探出来，竹条一进，脑袋又缩了回去。段叔用拇指抹掉扎手的细丝，将竹条往下压实。
“屋里住得成？”
“被子没湿。”
“那就行。你婶去县里看外孙了，回来才好帮你晒。先吃饭。”
桌上两碗米饭，一盘青菜，一碗煮洋芋。靠灶的凳子空着，他洗了手坐下，段叔将装筷子的竹筒推过来。
“瓦钱剩那两块，你拿着没有？”
“还没看。”
“院门外头，门框靠墙那边的铁盒。收条也塞着，别连盒子当破烂扔了。”
段叔说着话，手机视频接通了。那头的小孩凑得太近，屏幕里只看见鼻子和嘴，非要让他看刚掉的牙。
“离远点。碗放好，别端着跑。”
镜头晃开，才露出孩子缺了一颗牙的门缝。段叔应了两声，叫他先吃饭，将手机靠到盐罐上。那头有人接过去，问鸡喂了没有。
“收进去了，你管你那头。”
视频挂断，段叔夹了块洋芋。
沈拙咽下嘴里的饭，问：“后坡那口泉，今天还在流？”
“在。晌午我过去看过。”
“跟照片上差不多？”
“差不多。下头的叶子堵着，积了一点。你明早再去，天黑看不见落脚的地方。”
他把碗往桌里挪了挪，打开刚拍的照片。
“院里这口缸，平时接雨水？”
段叔拿过去，眯着眼看。
“早不用了。你上回走，盖板不就这样盖着？”
“里头干的，外头有水。”
“墙根潮吧。靠山的屋子，哪儿都能渗。你把缸里看过没有？”
“看过了。”
段叔用两根手指把照片撑大。画面糊了，又把手机递回去。
“照片上看不出。明早亮了再找。那泉水也先别喝，清亮不算数，上头荒了那么久。”
他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灶房外的阀门开了没有？”
“开了，水能用。”
“上回你走前我关的。那接头老，夜里不用还关上，省得睡一觉起来，院里全是水。”
他把手机放在碗边。段叔没再凑过来看，只把锅铲从自己这边挪开，放到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明天先去看路。胶鞋底漏不漏，也看看。”段叔用筷子指了指门边，“草盖住的地方别踩，下面有沟。”
“先清一截。”
“别往上翻篱笆，竹子都烂了。”
说完，段叔低头拨掉碗里一粒没舂净的谷子，没再问水缸。
他添了第二碗饭。锅边有一小块锅巴，铲下来，压进菜汤里。段叔已经收了自己的碗，坐到门边削那根没塞完的竹条。
吃完，他把两只碗一并洗净，搁上碗架。
段叔拿手电送到门口。光照着坡上的石阶，等他过了转弯，后面才暗下来。
院门外的铁盒在门框高处。
他踮脚取下，里面两枚硬币，一张折小的收条。钱和纸一起收进堂屋抽屉，空盒放在旁边。
屋里的风已经凉了。他收好被子，铺回草席，把窗扇掩小一些。枕边留出一截木板，正好放手机。
今晚能睡了。
他从铝壶里倒了杯热水，壶中剩下的留着，没有再添柴。换洗衣服放进柜子空着的半层，软面练习本摊到桌上。
交工牌、结工资，都已划掉。
他添上买米、盐和抹布，又在“回村看泉眼”旁边写下清路。
坐下时，裤兜里的硬纸边顶住桌沿。他侧过身，将本子挪到里侧。
手机上还留着两张水缸的照片。
他放大，来回看。
第一张，湿印贴在缸沿下。
第二张，下面多出一个尖角。
缸盖仍在，上头没有落水的地方。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口，将杯搁回桌上，拿着手机出了门。
水缸靠着后墙，底下垫了两块石头。湿印宽的一头就在靠墙处。
他先去看水管。
接头没有渗，水槽流出来的那道水痕通向院门，中间隔着一截干石板。灶边浇火留下的水也停在灰里。
他关上墙根的阀门，回来摸了摸缸后的土墙。
墙脚发凉，颜色比旁边深。
往上照，墙上钉着一截旧竹槽。槽口缺了半边，尽头被草盖住，夜里看不清通向哪里。
他没踩过去。
盖板搬开，板底仍干。他挑走缸底的枯叶，用扫帚柄碰了碰泥壳。泥壳裂开一点，翘着，下面没有露出水。
他把灯照向外壁。
水确实在外头。
门边那张裹过被子的旧床单还放着。他找出没沾灰的一边，撕下一条，用干布将湿印擦掉。
陶壁浅了。
他没有把整圈都擦完，只擦出巴掌大的一块，旁边原来的深色留着。
布搭在垫石上，他蹲着等。
刚擦过的地方还干着。
他把灯移到缸后。墙脚有一片碎瓦，半截埋在土里，贴着缸底的垫石。他伸手碰了一下，没有拔。
回过灯来，那块浅色的正中已经暗了。
先是指甲大的一点。
他又擦了一次，这回没起身，也没碰别的地方。
干布移开以后，手机灯一直照着陶壁。
细小的湿痕从同一个位置显出来，慢慢聚到一处。
沈拙将布攥在手里，灯往前送。
缸沿下面，一颗水珠鼓了起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