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韦济生刚把诊室的木窗撑开,杨伯就拎着一只塑料袋进来了。
袋里几只药盒,折角都压软了。他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又从底下摸出医院给的那张单子。
“有个白盒子,上回说还要吃的,找不着了。”
韦济生没往药柜前走,先将几只盒子排开。两只看着不同的,翻到背面,药名一样。
“这两个是一种。换了盒,你当成两样了?”
“我没敢吃,拿来问你。”
他把医院的单子挪到光下,逐项对过,另拿纸写清楚。杨伯探身去看,他将小字划掉,重新写大了一遍。
门口的竹椅响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见屋里还在说话,便把提起的手机放低。鞋边沾着干泥,裤脚上挂着几粒草籽。
杨伯回头:“阿拙,找韦医生?”
年轻人应了一声。
“沈家的,昨天才回来。”杨伯收着药盒,跟桌后说,“住上头老屋。”
桌后的笔停下来。等杨伯看明白纸上的字,他才把东西装回袋里。
“下回连盒子带来,别只记颜色。”
杨伯捏着新写的纸走了。年轻人让开门口,等那只药袋不再碰着门框,才进来。
“韦医生,问个水的事。”
手机递到桌边。画面里是几块石头,红圈圈着一道缺口,水沿着下面的石面淌。
“家后头那口干泉,又有水了。这样的水,能看出来能不能用吗?”
“照片看不出。有人喝过?”
“段叔说没喝。我也没喝。”
“这是你拍的?”
“他拍的。我回来前就有了。”
他将照片放大。红圈边上有青苔,水被光照白了,细处看不清。他把手机递回去。
“验水得送出去,我这里做不了。家里自来水还能用,就先用那个。”
年轻人没收手机,又翻出两张照片。
这次是一口陶缸。两张位置差不多,缸沿下方的深色,一张短,一张往下拖着尖。
“还有这个。昨晚里头没水,外头却是湿的。擦过,等一会儿又有。”
“灌过水没有?”
“没有。”
“盖子呢?”
“盖着的时候就湿。我翻过,两面都干。”
“你是怕屋子漏,还是想接泉水?”
“都得看。后坡还有块地,能把水引下去,就不用挑了。”
“那也得先分清。缸上这一点,未必跟泉是一股水。”
对方点头,没把两组照片并在一起,仍旧留着昨晚拍的那两张。
韦济生把前一张拉回来,又看后一张。缸靠着墙,后边那条窄缝被草遮住了。
“手伸进去摸过墙没有?”
“墙脚凉,土也深些。缸后头进不去。”
话说到这里,手指停在照片边上,没有再往下猜。
他合上桌上的登记本。门外没有别的人等,杨伯已经走到下边的岔口。他把出诊包带上,锁好药柜。临走在门边的小黑板上写了“去上坡”,粉笔搁回窗台。
“去看一眼。先找水从哪来。”
上坡时,年轻人走在前面。
韦济生在后面看着。石阶缺了一角,那只沾泥的鞋绕开了,脚踩到旁边的平石上。走在前面的人过窄处侧身等了一下,没有伸手来搀。
院门开着,锁不在门上。
进了院,堂屋的灯已经关了,长凳上放着瘪下去的背包。旧床单晾在檐边,一侧撕出了毛边。方桌上一个搪瓷杯,旁边摊着软面本。
出诊包放到长凳干净的那头。沈拙指着院角:“就是这口。”
木板靠在墙上,缸口敞着。往里看,底下几片翘起的泥壳,中间留着一道浅痕。没有积水。
靠墙的缸沿下方仍有湿印。白天看得清,那一带颜色深,朝院中去的半边却是浅的。
韦济生蹲下,先看垫石,再看墙。地上的土被踩硬了,两块垫石只露着上沿,旁边塞了几片碎瓦。
“昨晚擦的哪一块?”
“这里。”
手指落在缸沿下面,那里粘着一小根白棉线。
“后来盖上没有?”
“没盖。我把布搁在石头上,回屋睡了。”
那条布还在,半搭着石头。他没有拿它,只把挡着视线的草拨到旁边。
他沿墙走到水槽,摸了摸管子的接头。年轻人跟过来,指给他看墙根的阀门,又指院门旁的浅沟。
“昨晚关的。今早还没开,喝的壶里剩着。”
韦济生看了一遍,没有再让他拧动。
回到缸边,沈拙扶住缸口。
“把它挪出去,再看这块地?”
“底下先松出来。别硬扯,缸倒了砸脚。”
沈拙从灶房后取来一把短锄,锄头有些松,先把柄头在石上顿紧,才蹲到墙边。
韦济生扶着缸,看短锄将垫石外沿的硬土一点点剔开。压在石边的碎瓦露出来,抽走一片,下面还有两片,斜着塞在石头旁。
沈拙把瓦片按原来的朝向搁好,没有扔进草里。
缸终于能晃了。
两人先将它稍稍抬起,年轻人用脚拨开顶住缸底的小石头,再扶着缸肚慢慢挪到两步外。仍在檐影里,找平处垫稳,手才松开。
韦济生直起腰。裤腿沾了一道湿土,用手背掸了掸,没掸掉。
墙脚露出一块弧形的地面。
缸原先遮着的地方,土比旁边黑。两块垫石之间有一道窄缝,缝里塞着细根,靠外的一头垂着水色。
一只手刚要伸过去,他拦了一下。
“先别弄。搬的时候碰湿的也说不定。”
短锄搁到一边,那只手也收回去了。
“以前这一块也湿?”
“我不知道。昨晚才头一回摸见。”
他看过院中别处的土,没有再去搬垫石。石缝里的水留着,缸底原先压住的一圈印子也留着。
他要了另一块干布。缸上原来那道湿印擦净,垫石外沿也擦过,分开用了两处布面。年轻人把布搭到远处的干石头上。
“等一会儿。”
他在水槽边拍掉手上的土,没有开阀。槽口那道昨晚留下的水痕已干了一半。墙上的管子绕过灶房,通到前巷,和后墙隔开了。
回到檐下,沈拙已经把昨晚的照片调出来,站在空出的地方,往墙上比了一下。
“原来一直给它挡着。”
他接过手机。湿印宽的那一头,正朝着垫石里的细缝。他将画面缩回原样,还过去。
“先别往缸里灌水,也别把这块地冲了。”
两人把墙上的旧竹槽露了出来。
它只剩半截,靠院里的一头缺口朝着水缸原先的位置,另一头从墙边伸出去,被枯藤缠住。
韦济生从地上捡起一片落下的旧竹片,挑开缠着的藤。槽底塞着松针和碎叶,拨到下面,干灰起了一点,落在鞋面上。
“像是以前往缸里引水的。”
沈拙顺着看了一眼:“这头断了。”
断口已经发黑,捻动剩下的一小片竹皮,碎屑掉进了槽里。两段之间缺着一截,下面土墙上也没有新淌的水痕。
院外有人喊了一声韦医生。
他应着走到门边。一个背着空背篓的女人站在路上,问下午诊室开不开,她得先去地里,想回来再带家里老人过去。
“开。以前看病那几张单子一起拿来。”
女人说记着了,拽好背带往下走。他转回院内,看见沈拙蹲在旁边,手机架在一块干石头上,对着那道缝。屏幕上,红色的小点还亮着。
搬开的缸上,擦过的那块仍然浅着。
垫石之间却重新深了一线。
“一直拍着,没碰。”
沈拙将刚录下的一段放给他看。画面里没有伸过去的手,细根贴着石面,最下面悬出一点亮色,慢慢落到土上。
他把手机还回去,低头再看。石缝下端又亮了一点。
他蹲下来,将手挡在亮处旁边,让影子落下去。
水色还在。
身旁的人看向两步外的缸,又转回来,没有说话。
“先不往缸上找了。”
他拿那片竹子指了指墙脚。
“这底下也在出水。”
沈拙把短锄拿过来,没往墙根使力,只在院中刮开薄薄一层浮土。上面干,下面颜色深,两边一比,湿处是窄窄的一道。
锄尖刮一截,停一下,再往前接。
湿土斜着贴向墙边,到了垫石下便看不见了。
韦济生让他停住:“别掏墙脚。从外头看。”
出诊包还搁在凳上。他拿起来背好,跟着出了院门,绕到后墙外。
外面是坡。草长到小腿,细藤缠着墙根。沈拙折了根枝子探路,脚先踩实,才示意他过来。
旧竹槽从墙边伸出来,贴着一条石头砌的小沟。沟口塌着半块砖,砖底结了干硬的泥。
枯草被挑开,砖仍留着,没动。
他蹲在坡下这头,用竹片拨开沟里的落叶。上面的叶子脆,碰碎了;再下面,贴石头的一层也没有湿。
他把竹片沿着沟底划了一下。
一条灰白的印子露出来。
身旁的人叫他:“韦医生,这边。”
离旧沟不到一掌远,一丛细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拨去上面的干叶,根脚下面是黑土。水从土粒之间渗着,沿石头底下往院墙去。
他将竹片放平,一头伸到水痕下。等了片刻,竹面上润出一条窄线。
旧沟在旁边,还是干的。
“那口泉在哪个方向?”
沈拙抬手,指向坡上。
草后露着一段歪斜的树身。他顺着看过去,没看见石槽,中间隔了一片荒草。
“从这边绕,能走到。”
他把竹片抽回来,插在干沟与湿土之间。
“带我看看。”
短锄提了起来,挑开挡在前面的枯藤。韦济生跟了上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