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停了,草叶一动不动,连虫声也歇了。
半空里漾开一圈涟漪,离地三尺,恰好停在趴着的石成前方一丈远。一圈套着一圈,越荡越远,中心的光影跟着扭曲、汇聚。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光点,随后拉长、膨胀,成了一道修长的人形轮廓。没有声响,也没有强光,那人就从一层看不见的水幕后面走了出来。那点光收得干净,落地时连一点尘都没扬起来。
是个看不出年岁的老者,头发乌黑,两鬓各有一缕霜白,用一根墨玉簪子束着。
他脸瘦,不见什么皱纹,一双眼深得看不到底,瞳色也不是黑的,是一种暗金,看人时里头的星芒极淡地过一下。
他穿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袍,衣料在晨光里发亮,看不出是什么料子,山风掠过,也只掀动他鬓边几缕白发。
老者立在原地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圈外,脚边就是那几块裂开的青石,他却像没看见。
这两株是他三十年前就留了心的,根缠着地脉,挪不走,只好就近布一道阵法,算着成熟的时日来取。
半月前一场山震裂了阵基,气机遮不住,才让一个凡人摸进来,还吃了一枚。
宗门的铁律摆在那里:修行者不得滥杀凡人,犯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两百余年的修行,不至于为区区一枚灵果坏了这条规矩。
老者沉默片刻,捋了捋胡须,叹道:
“罢了,罢了。遇上我丹丘子,算你走运。”
他抬起右手,遥遥一指。一股清气飞射过去,顺着石成的眼鼻口舌钻进去,在他脸上绕了几绕。
石成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光,很亮,刺得他又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他坐起来,胸口一闷,咳出一片淤血,昨夜的事跟着回来了,落崖、异果、焚身之痛,他伸手去按左腿断骨的地方,按下去是硬的,只余一阵麻痒。
他摸了摸怀里。那颗包了三层的果子还在,硌着肋骨。
“小友,尚可一叙?”
石成站起来,左腿还疼,但已经撑得住身子。他整了整衣襟,拱手一揖:
“晚辈石成,谢过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此处可是阴曹地府?”
老者斜瞥了他一眼:
“不须你来问我。倒是你,何故采我金鳞果?不仅采了,还吃了一颗。”
他一伸手,一颗异果便从石成怀中钻出来,金银二色,落进他掌心。
那果子从怀里飞走,落在老者掌上。石成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胸口,整了整衣襟:
“晚辈昨夜落难至此,断腿困顿,见了那果子便摘了,并未想过它是有主之物。不告而取,此乃晚辈之过,不敢推诿。”
老者听他说完,点了点头:
“你吃的是千年金鳞果,我预备炼丹的灵药。凡人的身子经不住这么吃,原本撑不到巳时就要爆开。是我出手替你压住了药性,才让你捡条命回来。”
听闻此言,石成心中暗自思忖了几分说道“既是晚辈之过,自当承担。但恳请前辈容晚辈先回家见老母一面,家母重病卧床,昨晚晚辈冒险入山正是为母寻药。若不能见母亲最后一面,晚辈死难瞑目。”
他说得平,只是后半句低了下去。
老者看了他一眼,摇头笑道:
“你们凡人,就像这满山野草,不过得了雨露就疯长,逢了秋霜就得枯死,痴谈什么忠孝?”
石成抬起头,迎上老者的目光,不闪不避。他嘴唇上裂了个口子,一说话就渗血。
“前辈所言,晚辈不敢苟同。野草荣枯虽是天地常理,但一株草拼尽全力也要向着日光生长,这与凡人明知命如朝露,却仍要守着父母妻儿活下去,是一样的道理。若连这点执念都没有,人与草木何异?”
老者收了笑,眯起眼,重新打量这个衣衫褴褛的青年。
“有点意思。”他捋了捋胡须,远远的盯着石成说道“你的命我不要。不但不要,我还要保你,还要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石成一时没答话。这老者先怒斥,后又提到救了自己一命,如今又要收徒,若说全因善心,未免牵强,可对方若要他的命,弹指间就能取走,犯不着绕这些弯子。
他想了想,抬起头:
“前辈厚爱,晚辈感激。只是有三件事想问明白。前辈收我为徒,是不是因为那枚金鳞果?若我拜入门下,可能学到救家母的法子?还有一桩……”
他停了停,接着道:“晚辈资质愚钝,若终究不成器,前辈可会后悔今日?”
老者听完,笑了:
“好!好!好!临危不惧,遇事能思,还敢讨价还价。是个心细的孩子。”
“你听好。能做我丹丘子的弟子,是多少人挤破头也求不来的好事。我是至真门一等一的炼丹修士,座下弟子无数。要不是你误食了那枚果子,我断不会收一个凡人。”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实话同你讲也不妨。我这一趟是为两枚金鳞果来的,如今只余一枚,回宗门少不得费一番唇舌。这果子生服只能吸收十之二三的药力,放任你自生自灭,于你是暴殄天物,于我是暴殄机缘。”
“左右是个亏本买卖,不如把你收下来吧。而且.....”
丹丘子蹲了一顿继续说道“若无我后续出手干预,不出七日,你必爆体而亡。”
他说得坦荡,说完便看着石成,等他答话。
石成沉默下来。活药材这三个字,他听出来了。
不过母亲病危,家徒四壁,科举无望,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六年,就算被人当一味药带在身边,也是这六年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把自己那点文人的清高按了下去,抬起头:
“前辈把利害说清了,晚辈也不再矫情。这师,晚辈拜。只有一桩,晚辈斗胆,想与前辈做个交易。”
丹丘子挑了挑眉。
石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晚辈出身寒微,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孝字当头。家母病危,救她便是晚辈此生头一等大事。前辈若能赐下救治之法,晚辈这条命就交给前辈,水里火里,绝不皱眉。若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晚辈宁可回去守着母亲走完最后一程,也不愿修了千年仙,落一个不孝的名声。”
丹丘子端详了他半晌,才开口:
“这仙果本该归我,到底是你先得的,也是你先吃的。既是你的机缘,也是我的机缘。”他道,“以后就在我座下吧。”
石成整衣敛容,庄重下拜,叩首三次:
“弟子石成,拜见师尊。”
老者抚掌笑道:“好。以后就称师父吧,师尊二字我担当不起。”
他随手一挥,石成身上的破衣和血污一并散了,换成一身崭新的青衣。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新衣裳是绸的,滑手,他这辈子没穿过。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不错,有些修行人的样子了。我看你年纪不过二十,根骨算不上多好,资质比常人强些。经了这一场生死,也算祸福相依。”
丹丘子顿了一顿,又开口:
“你几番提起你母亲。我看你眉宇间郁气不解,已经是危候,令堂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石成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一揖到地:
“师父明鉴。家母积劳成疾,药石难医,弟子昨夜入山正是为母寻药。如今师父既已收下弟子,弟子不敢多求,只求师父指点,可有法子救得家母一命?弟子愿以毕生之力报答。”
丹丘子看着他,顿了一息,才叹道:
“因果循环,一饮一啄。罢了。”
他掌心一翻,一枚丹药在掌上转着,表面一层云纹压着一层。
“此丹名为仲辛丹,可治病驱邪。凡人服之百病即消,还可延年益寿。你自己收好罢。”
丹药飞过来,他双手接了,收进怀里。他隔着衣裳按了按,那丹药的边是硬的。
“师父大恩大德,弟子铭记于心,永生难忘。”
老者笑道:“别说永生难忘。哪天为师坐化了,你肯来收一收枯骨,我就知足了。”
这话石成接不上。可这老者说话难听,句句倒是实在,比那些嘴上抹蜜的人强。
“且慢。”丹丘子收了笑,“名分定了,还有一桩事得先办。”
他抬手掐了个法诀,指尖凝出一道淡金色的光丝,细如发丝,亮得刺眼,在空中游着。
“这是我至真门的守密心誓。你既入我门下,半年之内,今日在这谷中所见所闻,金鳞果、为师的踪迹,乃至为师的名号与宗门,俱要守口如瓶。”
“若向第三人泄露半字,心誓即发:神识溃散,灵智全失,变成一个痴傻凡人,此生再无修行之望。”
石成想问一句,对家人也不能说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既然说的是第三人,那便是连家人也算在内。
丹丘子道:“这条誓不伤性命。痴傻的人也还活着,只是记不住不该记的事。你若不愿,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石成沉默了一息。
“弟子愿意。”
他想明白了,拜师是赌,守密也是赌,仙人不信凡人,本就该如此。
丹丘子指尖一弹,光丝钻入石成眉心,在紫金色印记旁绕了一圈,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石成只觉脑子里凉了一下,随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是平的,什么也没有。
“行了。”丹丘子收起法诀,“我这一趟出来,不单为金鳞果。还有一炉丹要我亲自主持,得往南走一趟,约莫半年才回头。”
“这半年你回家去,养伤,照料你娘。半年之后我来寻你。”
石成一怔:“师父不随弟子同去吗?”
“你个活人回家,还要我送?”丹丘子斜了他一眼。
“弟子明白了。”石成深深一揖。
丹丘子又取出一只小锦囊抛过来:“算你孝心可贵。这里头有些黄白之物,我用不上。你母亲服了仲辛丹,身子要养回来还得些时日,这些够你家里撑一阵子。”
石成双手接过,喉头有些发紧:“师父……”
“别作小女儿态。”丹丘子摆摆手,抬眼看天,“天亮了。我这就走,你自己回去罢。路上再摔断腿,我可没第二枚仲辛丹给你。”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岩根下那两株枯草。
“三十年的根子,就这么了了。”他摆了摆手,也不等石成答话,大袖一拂,化作流光破开晨雾,往南没入云层。
山谷里静了。石成独自站在原地,左手握着仲辛丹,右手攥着锦囊,望着丹丘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把两样东西一并揣进怀里,一左一右,都硌着肋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可骨头里已经不一样了,怀里揣着救命的丹药。
“先回家。”他说,“半年后的事,半年后再说。”
他辨了辨方向,往山外走,左腿还疼,但不像昨夜那样疼了。
走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岩根上那圈符文,两株枯死的草,已经离得很远。
他转回头,接着往山外走。影子在前头,一步跟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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