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上山头的时候,石成走出了山谷。
左腿的断骨已经长上大半,走起来还不利索,可比昨夜滚下陡坡的时候强了太多。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这件青色长衫是丹丘子随手一挥换来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要不是胸口那颗仲辛丹硌着肋骨,他几乎要以为昨夜只是做了一场梦。
走了大半个时辰,山势平缓下来,林木也稀疏了。远远地,山脚下露出一片灰扑扑的屋顶。
山下那个村子,是王家坳。
清晨的阳光照着村庄。狗在叫,鸡在叫,炊烟被风吹得散开。石成站在村外看了一会儿,田里有人弯腰干活,井边有妇人在洗衣裳,祠堂门口那座戏台已经拆了。
“绕着点走,不容易被人碰上。”
他贴着村子外围走,专挑田野里的小路和土墙根,兜了一个大圈,才摸到自家土坯房的后门。
还没敲门,屋里就传出妹妹石秀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压着不敢放大。
“二哥,你在哪儿啊!娘……娘她快不行了!”
石成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哭声停了。他又敲三下,压着嗓子喊:
“小妹,快开门,是我回来了。”
屋里一阵乱响,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门被拉开,石秀看见他,愣在那儿。二哥换了一身她从没见过的衣裳,神色也和昨夜判若两人。她“呜”的一声扑进他怀里,浑身都在抖。
石成拍了拍她的头:“不怕,二哥回来了。让我先进屋。”
石秀抹着眼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穿过院子进了里屋。
一进屋就听见母亲的声音,沙哑,微弱。
“是成儿回来了嘛……”
石成走到炕前。母亲闭着眼躺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枯瘦,凉得刺骨。
“嫂子呢?”他扭头问石秀。
“天一亮嫂子就出门去镇上找大哥了。”石秀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昨晚你走了以后,娘后半夜忽然喘不上气。我从门缝往外看了好几回,外头太黑,不敢出门,也不敢去叫王家人……”
石成听完,没接话。这一夜他在山里遇仙、拜师,天翻地覆;对妹妹来说,那一夜只有担心害怕。
“小妹,去打碗水来。”他把心绪压下去,声音放平,“磊子,把狗娃带到侧屋去。”
石磊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痕,怀里抱着小侄子狗娃。他看看二哥,眼睛里又惊又喜。石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石磊用力点头,抱着狗娃退了出去。
石成从怀里取出仲辛丹。丹药在他掌心转着,表面的云纹一层压着一层,透出淡光。石秀端着水进来,看见那颗发光的药,眼睛一下瞪大了。
“二哥,这……”
“别问了,把水给我。”
石成扶起已经神志不清的母亲,小心掰开她的嘴,把丹药送了进去。石秀赶紧递上碗。仲辛丹一碰到水就像活了,在舌头上转了三圈,一下钻进喉咙。
几息之后,母亲原本又浅又急的呼吸猛地一停,随即平缓下来。蜡黄的脸上浮起一点血色,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她像是被按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浮上来吸到了第一口气。
石成盯着母亲的脸,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脉搏渐渐强起来,他悬了一整夜的那口气才落回原处。
他把母亲放回枕上,掖好被子。石秀在旁边看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二哥……这到底是咋回事……你昨晚……还有这药……”
石成抬手止住她:“等大哥回来,一起说。”
两个多时辰以后,日头快到正午。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秀丫头!娘怎么样了?”
是大哥石坚的声音,沙哑,急促,带着一路跑回来的粗喘。紧跟着是嫂子李氏的嗓音,尖,可也一样急。
“娘昨夜就不行了,我才天不亮就去寻你大哥。成弟回来没有?”
脚步杂乱地穿过院子,门帘被一把掀开。石坚当先冲进来,一身满是灰土的短褐,头发蓬乱,眼眶里全是血丝。三十里路,他连跑带走赶回来的。他身后跟着李氏。大儿子狗娃从侧屋跑出来,扑进了她怀里。
“成弟!”石坚一眼看见石成站在炕前,脚步一顿,随即大步跨过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昨晚你去哪儿了?腿怎么了,怎么走路瘸了?”
李氏也挤了进来。她先看了一眼炕上的婆婆,见婆婆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了不少,这才把目光落到石成身上,上下扫了两遍。
“成弟,你这衣裳……还有你这样子……”
石秀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石成迎着一家人的目光。他知道他们心里堆着多少疑问:一夜不见,穿着新衣裳瘸着腿回来,母亲又刚被喂了一颗会发光的药。
可那道心誓封在眉心里,真话说不出口。
“大哥大嫂,都坐下说。”石成的声音很平,“娘已经吃过药了,眼下没有大碍。”
石坚回头又看了一眼母亲,确认她呼吸确实平稳,才在炕沿上坐下。李氏把狗娃塞给石秀,自己倚着门框,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团。
“昨晚的事,我同你们一五一十说。”石成在他们对面坐定,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能说的全部了。”
石坚和李氏对看一眼,都没出声。
“昨晚我进了山。不是发疯,是听镇上老猎户说过,北山深处有几味稀罕药材。我在山里走了大半宿,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天亮以后,我在一道山涧边上寻见几样认得的草药。
“后来遇上一位也进山采药的老先生,姓丘。我同他聊得来,他懂医术,我读过几年书,能听懂,就拜了他做师父。他听说我娘病重,给了一粒家传的灵药,又借了些银钱给我。”
石成把那个锦囊放到桌上,又从怀里掏出昨夜采的几把草药,三七、黄芩、丹参都在里面。换衣裳的时候,他特意收了起来。
“丘老先生收了我做弟子,往后我要跟在他身边学医,云游四方。只是他眼下还有事要办,得等半年之后再来接我。”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石坚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互相搓着,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本来就是个闷人,心里有事说不出口。
李氏先开了口,语气像是在压着什么:“成弟,你说你拜了个老先生做师父……那功名呢?考了六年的功名,就这么不考了?”
石成迎上她的目光,并不觉得刺耳。大嫂问的是最实在的问题。对这个家来说,功名是出路,学医是退路。
“功名的事我想了很久。”他说得很平静,“考了六年,四次落榜。不是我读得不够多,也不是我写得不够好,是有些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命里就没有那条路。
“与其一条道走到黑,不如换条路走走。悬壶济世虽不如功名体面,好歹能救人,也能养活自己。”
李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石坚抬手拦住了。
“成弟。”石坚的声音很低,“我只问你一句,你拜的那个先生,可靠不可靠?”
石成看着大哥满是老茧的手,和额头上过早生出的皱纹,一时没接上话。大哥不问药是从哪来的,不问钱是从哪来的,只问那个带走他弟弟的人,可靠不可靠。
“可靠。”他说得很稳,“他说话不好听,可句句是实在话。他是真心教我。”
石坚盯着弟弟看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那就行。”
石成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锦囊推到桌子中间。
“大哥,大嫂,这里面是二十两金银。我打听过,一两金子折三两银子,换成银子,差不多六十两。”
李氏打开锦囊,眼睛一下瞪圆了,抬头看看石成,又低头看看金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石坚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他在青阳镇的码头上做短工,一天挣二十文铜钱,一两银子是一千多文。六十两,是他不吃不喝干十年。
“成弟,这……这也太多了……”李氏的声音都在抖。
石成看了一眼石秀怀里的狗娃,朝侧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石秀会意,抱着狗娃轻手轻脚地退进侧屋,和磊子待在一起,顺手放下了门帘。
“大嫂,你听我说。”石成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屋里现在只剩母亲、大哥、大嫂和他四个人,“这些银子怎么用,我有几句话要交代。头一条,切不可露富。”
他的语气太认真,认真到李氏不自觉地收起了满脸惊讶,专注地听。
“王家坳有一百来户人家。谁家存了多少粮,谁家有几件像样的衣裳,邻里之间心里都有数。咱们石家在村里本来就被王姓宗族隔着一层。
“要是忽然盖新房、换新衣、大鱼大肉,头一个起疑的就是王家。轻则被人盯上,重则招来横祸。这六十两银子要花,可不能大张旗鼓地花。”
李氏点头。她是过惯精打细算日子的人,这话一听就懂。钱是好东西,可在不对的人面前露了钱,比没钱还危险。
“第二条,”石成顿了顿,目光从李氏和石坚脸上扫过,“这些事,暂时不能让三弟和狗娃知道太多。”
李氏一愣:“磊子也就算了,狗娃才几岁……”
“正因为他才几岁。”石成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狗娃嘴不把门。
“他在村里跟别的孩子玩,难免会顺口说一句‘我二叔给了好多银子’‘我奶奶吃了颗灵丹妙药’。这种话传到王家人耳朵里,大嫂你自己想。”
李氏脸色变了变,不说话了。王家坳是宗族村子,王姓人家彼此沾亲带故,什么闲话都能在两天里传遍全村。真被有心人盯上,莫说石家在村里无依无靠,就是有靠山,也架不住人眼红。
“对磊子也一样。”石成看向门帘那边,“三弟年纪小,可懂事。他要是知道我拜了师、有了银子,难免要问东问西。
“对外就说,二哥昨夜在山里摔断了腿,天亮才爬回来,碰上一个姓丘的走方郎中,用土方子给奶奶治了病,收了点诊金。银子的事,只有你我几个人知道。”
门帘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还有这笔银子怎么存放。”石成把锦囊重新系好,“我留十两在身上做路费,剩下五十两,全交给大嫂管。家里往后几年的开销,都从这五十两里出。”
李氏猛地抬头:“成弟,你……”
“不是给大嫂的私房钱,是让你保管。”石成抬手止住她,“半年之后我就跟师父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家里的事,大哥管不过来。他干活是一把好手,管钱不行。娘身体刚有点起色,不能操劳。小妹还小。算来算去,这个家只有你能管。”
李氏张了张嘴,眼圈红了。她嫁到石家这些年,每天算计柴米油盐,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石成这句话她听懂了,不是施舍,是把家交给她。
“不成。”她摇头,声音发紧,“这银子是你师父借给你的,我不能拿。”
石坚忽然开口了。
“收下。”
就两个字。李氏转过头去看自己的丈夫。石坚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包金银,嘴唇动了动,又补了三个字。
“听成弟的。”
李氏看着丈夫,又看看石成,眼角亮了一下。她没有再推辞,把布包重新包好,捧进了里屋。
石坚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弟弟。他是石家话最少的人,也是最不会藏事的人。他眼里东西很多,骄傲,担心,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黯然。
二弟从小到大都是石家的指望,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现在二弟说不考了,要去学医,他理解,可还是失落。
石成看出来了。他站起身,走到大哥面前。
“大哥,功名的事,是我自己不争气。”
“别这么说。”石坚闷声道。
“学医一样能光宗耀祖。”石成笑了一下,“而且学医比考功名快。半年之后我师父来接我,往后逢年过节,我得空就回来看你们。”
石坚没接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只手很粗糙,搁在肩上的分量,石成记了一辈子。
李氏抹了抹眼睛,转身去灶台边烧水。侧屋里的狗娃从石秀怀里挣出来,跑到石成腿边,仰着脑袋问:“二叔,你腿还疼不疼?”
石成弯下腰把侄子抱起来,捏了捏他的小脸:“不疼了,二叔皮厚着呢。”
石秀在旁边破涕为笑。石磊也从侧屋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二哥”。
石成回头看着这一屋子人:炕上呼吸渐渐平稳的母亲,坐在那里沉默抽烟的大哥,灶台边假装煮水、实则偷偷抹泪的大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笑得让人心疼的小妹,还有两只眼睛亮晶晶盯着他的三弟和侄子。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半年之内,我得把这个家安顿好。
不只是留银子。是给他们安排好往后的路,趁着自己还在的时候。
灶膛里的火重新烧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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