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闻溯坐上了回深圳的飞机。
他没告诉母亲具体航班。他买了最早的一班,六点起飞,九点到宝安机场。他计划在母亲上班时间到家,用自己的钥匙开门,进她的书房,找到能读取心跳的设备。稷下的生物密钥大概率绑定在她常用的设备上。智能手环、手机、或者那台客厅里的屏幕。
飞机落地时,深圳下雨。闻溯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包。他坐地铁11号线到南山,再换乘公交。到家门口时,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客厅很安静。稷下的屏幕黑着,这是闻溯第一次见到它关机。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喝完。沙发上搭着母亲的外套。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一个细节:鞋柜里多了一双鞋。男式的,44码。不是父亲的,父亲在他五岁时就搬出去了。
闻溯站在门口,没有换鞋。他听见书房里有声音。很轻。是母亲在说话。
“对,他今天回来。稷下的数据显示他情绪波动很大……嗯,我知道。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停顿。
“不,不用见面。现在不是时候。等他稳定下来再说。”
停顿。
“好。你也是。”
闻溯往后退了一步。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声。书房里的声音停了。三秒后,裴令仪从书房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着,没有化妆。看到闻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不提前说?我去机场接你。”
“想给你个惊喜。”闻溯说。他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你在忙?”
“工作电话。”裴令仪走过来,接过他的包,“吃饭了吗?我给你煮面。”
“不用。我在飞机上吃了。”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稷下的屏幕还黑着。他经过的时候,用手指碰了一下。屏幕亮了。
欢迎回来,闻溯。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没回答。裴令仪从厨房探出头:“你先洗澡吧。我给你放热水。”
“妈,”闻溯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说,“我三岁前的照片,在哪?”
裴令仪的动作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她继续往锅里加水:“在储物间。怎么了?”
“想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那时候长得跟个猴子似的。”
“我想看。”
裴令仪关了火,转过身。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闻溯注意到她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弯曲,又松开。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闻溯,”她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稷下告诉我,你这周状态不太好。睡眠差,情绪波动大。是不是学业压力?”
“稷下告诉你的?”
“它每天给我发你的状态简报。这是当初设置的,你同意的。”
闻溯看着她。她的眼神坦荡,语气温柔,像全世界所有关心孩子的母亲。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诊断控制台里那条记录:
2026-09-16 21:45:22 修正项:社交接触。建议减少与苏晚(节点QH-2026-0918)的非必要互动。原因:该节点路径偏离率高于阈值。
苏晚说过,她也是稷下的节点。如果稷下在监控苏晚,也在监控他,那么母亲看到的“状态简报”,是谁写的?是稷下。稷下在告诉她什么?在告诉她“建议减少社交”“建议十点前睡”“建议补录反思”。她在通过稷下控制他。
或者说,稷下在通过她控制他。
“妈,”闻溯说,“稷下的生物密钥,绑的是你的心跳?”
裴令仪的表情终于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她没有回答,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把青菜。
“你先洗澡。面好了我叫你。”
闻溯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他忽然意识到,她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也许从十八岁生日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个问题。
他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书桌上摆着一排编程竞赛的奖杯,墙上贴着清华的招生海报。他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她在等。她在怕。她也想让我打开那个文件夹。
然后他删掉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深圳的冬天不冷,但今天下了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寒意。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U盘。黑色的,没有标记。母亲把它从他手里拿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是真的吗?还是稷下植入的记忆?
他转过身,看向书桌。桌子的第二个抽屉,他记得小时候是锁着的。母亲说里面放着重要的文件。现在,抽屉上挂着一把新的密码锁。四位数的。
闻溯走过去,蹲下来。他试了母亲的生日。错了。试了自己的生日。错了。试了父亲的生日。错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输入了四个数字。
他三岁那年的年份。
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U盘。没有标记。
闻溯把它拿在手里。很轻。他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母亲的字迹:
如果你找到了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妈妈
闻溯握着U盘,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窗外雨越下越大,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他没有动。
楼下,裴令仪的声音传上来:“闻溯——面好了——”
他应了一声。把U盘塞进口袋,站起来,打开门。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亮着一盏小灯。他走下去,经过客厅,经过那台亮着的稷下屏幕。屏幕上不再是“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而是另一行字:
检测到原始版本接触事件。
是否通知管理员?
闻溯看了一眼,没有停步。他走进厨房,在母亲对面坐下。面很烫,冒着白气。裴令仪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一杯水。她看着他吃面,忽然说了一句话。
“闻溯,你三岁那年,我差点把你弄丢。”
闻溯抬起头。
“在超市。你走丢了十分钟。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在哭。但稷下说,那十分钟里,你的心率很稳。比平时还稳。”她停了一下,“系统当时给的建议是:加强监控。但我没听。”
她喝了一口水。
“我把你带回家,给你煮了一碗面。你吃完就睡了。第二天,稷下推了三百条建议。我关了系统一整天。”
她看着闻溯。
“那是我唯一一次关掉它。”
闻溯放下筷子。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很紧。口袋里的U盘硌着他的腿。他看着母亲的脸。她老了。眼角有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她不是系统。她是裴令仪。她是另一个被预制的人。
他忽然想问:你的心跳,到底是什么?
但他没问。他说:“妈,面很好吃。”
裴令仪笑了。这一次,她的笑是真的。
窗外雨停了。客厅里,稷下的屏幕熄了。但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条通知正在发送。收件人不是裴令仪。是祁述。
节点QH-2026-0917已接触原始版本。
建议启动B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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