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溯在深圳家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和母亲一起吃早饭。裴令仪会在他坐下前把筷子摆好,把粥盛好,把鸡蛋剥好。她一边做这些事,一边看手机。手机屏幕上跳着稷下的推送,她偶尔点一下“好的”,偶尔皱一下眉。
闻溯观察着她。
她的日常很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睡觉。中午会小睡二十分钟。一天喝三杯水,分别在九点、十四点、二十点。她看书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右手食指敲桌面,节奏很轻,像在打拍子。
这些细节,稷下都知道。稷下在监控她。就像监控他一样。
第三天晚上,闻溯做了准备。
他在网上买了一个微型录音笔。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他把它贴在手机背面,用透明胶带固定。录音笔可以连续录八小时,够用一整晚。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插好。然后他躺下,等母亲来关灯。
十点十五分,裴令仪推门进来。她看到他躺着,轻轻走过来,帮他拉好被角。她的手在他额头停了一下。
“没发烧。”她轻声说。
“妈。”闻溯闭着眼。
“嗯?”
“你心跳好慢。”
裴令仪的手停住了。
“什么?”
“小时候我趴在你胸口睡。你的心跳,比别人的慢。”
沉默。三秒。
“你记错了。”裴令仪说,“睡吧。”
她转身离开,带上门。闻溯睁开眼睛。录音笔在手机背面,亮着一颗极小的蓝灯。它已经开始录了。
凌晨两点。闻溯醒了。
他拿起手机,解锁。录音笔应用显示,已经录了四个小时。他把音量开到最大,把耳机塞进耳朵。
耳机里是安静的呼吸声。母亲的呼吸。均匀,缓慢,带着轻微的鼻息。
他把进度条拉到中间。
忽然,呼吸声变了。一个极轻的声音混进来。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震动。节奏很慢,大约每分钟四十次。比正常人的心跳慢很多。每一下都很稳,间隔完全一致,精确得像节拍器。
闻溯屏住呼吸。他听了十分钟。那个心跳声一直没变。没有加速,没有减速。没有人类心跳该有的自然波动。
他记得诊断控制台里那条记录。生物密钥持有者:裴令仪。
他明白了。稷下的生物密钥不是指纹,不是虹膜,不是声纹。是母亲的心跳节律。一个被系统调制过的、独一无二的心跳波形。慢,稳,精确。
他需要把这个心跳录下来。用这个波形去打开那个文件夹。
但是问题来了。他只有录音。录音是模拟信号。生物密钥需要的是实时心跳,还是可以接受录音?
他把录音文件截取了一段,保存下来。然后他打开电脑,连上那个在图书馆发现的接口。他试着把音频文件上传。
系统反馈:密钥格式不匹配。需要原始心率数据。
闻溯靠在椅背上。录音不够。他需要母亲的心跳数据,原始的、数字化的、未经转换的心率记录。
稷下一定存着。她的智能手环、她的手机、客厅的屏幕。这些设备里,一定有她的心率历史。
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个小时。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他三岁那年,母亲带他去了超市。他走丢了十分钟。稷下说,那十分钟里,他的心率很稳。
如果稷下记录了那十分钟的心率,那它也一定记录了母亲的心率。就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点。
他打开手机,找到稷下的历史数据页面。输入日期:他三岁那年的某一天。
页面加载。数据弹出来。
他的心率曲线,平稳。母亲的心率曲线,也是平稳的。两条线几乎是平行的。
闻溯看着这两条曲线。他忽然意识到,母亲的心率之所以这么慢、这么稳,是因为她一直在被稷下调制。从她年轻的时候起。从她成为节点之前起。
她是被调制过的。她不是天生的。她是稷下制造的。
他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是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运转了。母亲是稷下的早期实验体。她的心跳是生物密钥。她的控制欲是系统残留。她的爱,有多少是她自己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打开那个文件夹。不管里面是什么,他都要看到。
即使真相会毁掉他心里的母亲。
凌晨五点。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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