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心头微微一定。
有前世阅历与残存宿慧托底，先知先觉便是他与董奎立下三日赌约的最大倚仗。
他不动声色地将骨简阖上，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边缘，将张茂才的生辰八字、受刑因果以及面相灵息，尽数印入神识识海之中。
随后，他又随手翻了翻案头另外几枚记载灵药窃案的卷轴，做足了顺藤摸瓜的戏码，这才懒洋洋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冲白若初拱了拱猴爪：“多谢白师姐通融，俺老林查完了。”
白若初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狐疑：“这便看完了？你前后翻阅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林渊有些无语地扯了扯耳朵，咕哝道：“白师姐，道法精进讲究水到渠成，可对一个雄性生灵而言，随口说人太快，未免有些失了仙家体统。”
“你说什么？”
白若初自幼生长在中土隐世大族，避世清修千载，哪里受过凡俗凡人的网络烂梗熏陶，更听不出这只灰毛妖猴话里藏着的促狭与荤段子，只当是山野精怪的胡言乱语。
“没什么，随口一说罢了，俺老林不过是借前车之鉴，摸一摸那地耗子的行踪路线，告辞，回见。”
林渊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晃着尾巴转身便往秘阁外头走去。
白若初怔在原地，蹙起秀眉凝望着那道散漫拖沓的灰色背影，冰眸之中浮动着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
……
当林渊踱着四方步晃悠回道藏司偏殿时，隔着老远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奉承声。
抬眼一瞧，只见一名生得圆头大耳、身穿崭新执事袍的年轻道修，正坐在案台边嗑着灵瓜子，同王广生聊得火热。
正是与他同一批通过考核拜入山门的孙海。
这厮靠着家族打点，被分到了油水丰厚、平日里屁事没有的考功稽查司，闲得浑身难受，便跑来道藏司窜门。
孙海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嘴皮子又利索，三两句话就把王广生哄得眉开眼笑。
一见林渊掀帘进来，孙海眼睛一亮，连忙丢下瓜子凑了过来，贼兮兮地笑道：“林渊！你这猴头当真去道藏秘阁找白大仙子了？骨头没被她拆了扔出来吧？”
林渊斜睨了他一眼，懒洋洋问道：“考功司的案卷堆成山，你不在那边纳凉，跑俺这偏殿作甚？”
孙海嘿嘿直笑：“这不是挂念你嘛！昨天我听家里的长辈传音，才知道道藏司的董奎执事，居然是戒律堂陈清波过命的拜把子兄弟！不过……为兄琢磨着，你小子肯定留着后手。”
说到此处，孙海贼兮兮地挤了挤眼，传音入密道：“你老实交代，你在戒律堂吴志明仙官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过硬的门路？”
如今整座方寸山外门暗流涌动，不少明眼人都私下揣测，李文博仙官特意把林渊塞给董奎，表面是借刀杀人敲打敲打，实则林渊怕是吴志明派系推出来搅浑水的马前卒！
“没有，俺老林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挂名散仙，哪来的什么硬后台。”
林渊懒得理会这种低劣的权力臆想，摆了摆手绕过孙海，对着案台后的王广生道：“王师兄，偏殿巡视用的遁光飞梭，借俺使唤使唤，有些地脉暗道上的关窍，得亲自走一遭踩踩盘子。”
王广生闻言瞪大了眼珠子：“林师弟，你真从那堆陈年旧案里抠出线索了？”
“有枣没枣，先拿竹竿捅上三两下再说。”林渊神色自若地笑了笑。
“得嘞，你可悠着点御宝，莫撞上了巡山大阵的禁制罡风，要是蹭坏了飞梭的符文灵核，董奎那黑脸煞星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王广生也没多想，顺手将挂在腰间的一枚篆刻着御风符文的乌木梭令抛给了林渊。
……
正值午膳时分，天枢峰下的膳灵斋烟气缭绕，肉香四溢。
林渊揣着梭令，晃晃悠悠走向膳堂，孙海像个跟屁虫似的一步不落缀在后头。
“林渊，你慢着点儿！快跟我交个底，白若初到底动手了没有？你这猢狲皮糙肉厚的，是不是被她暗中下禁制了？”
林渊脚步不停，瞥了他一眼：“昨儿个在外门讲道殿前，四处传谣说俺老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去秘阁调戏冰山仙子的，就是你小子嚼的舌根吧？就这么盼着俺老林挨收拾？”
孙海讪讪地干咳两声：“咳咳……哪能全赖我啊！当时那么多元婴老怪的后裔都在起哄……不过说真的，那位白师姐可不是寻常冷美人，据传连内门几个天骄前去献殷勤，都被她一剑刺穿过法袍！你到底挨没挨揍？”
“没有，我们聊得很投机，气氛融洽得很。”林渊淡淡应道。
孙海顿时瞪圆了眼珠，满脸不信：“融洽？你就吹吧！整座方寸山上下，谁不知道白若初是个油盐不进的玄冰雕儿？那些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剑修堂的翘楚，哪个不是碰得一鼻子灰？你要是能同她平心静气说上三句话，我孙海当场……”
“当场如何？莫非又想改口管俺老林叫师尊？”林渊端起一个白玉餐盘，好笑地看着他。
孙海脖子一硬，咬牙道：“叫就叫！但这空口白牙的不作数，我得亲眼看见才算！”
两人各自打了半盘灵谷香米与几块烤灵兽肉，寻了张靠窗的八仙木桌坐下。
孙海嚼着肉块，含糊不清地嘟囔：“不是我说你，吹牛也得讲究个阴阳造化、天地之理！你说你跟白若初聊得相谈甚欢，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连后山扫地的老仙鹤都要笑掉大牙……”
“林渊，又见面了。”
孙海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宛若碎玉击冰的清冷嗓音，骤然自二人身后悠悠响起。
孙海整个人瞬间僵住，咬到一半的灵兽肉啪嗒一声掉在盘子里。
白若初？！
这特么怎么可能？！
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外门弟子的冰山美人，居然会主动上前跟这只灰毛猴子打招呼？！
孙海拼命揉了揉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后山中了幻阵煞气。
而在孙海陷入自我怀疑的呆滞中时，林渊已然咽下一口灵米，抬头随性地扬了扬猴爪：“小白，巧啊。”
小白？！
孙海身子猛地一抽搐，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把眼珠子给瞪飞！
放眼整座三星洞外门，谁敢用这种近乎唤灵宠般的轻佻称呼，去叫那位杀伐果决的中土贵胄？这猴头当真是嫌命太长了！
白若初那张覆满严霜的俏脸上也是微微一僵，黛眉轻轻蹙起，但想起林渊方才在秘阁道出的惊天秘辛，她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发作，而是清冷地开口问道：“我能坐在此处么？”
“随意，又不是俺家祖传的蒲团。”林渊头也不抬地扒着饭，顺便戏谑地瞥了孙海一眼，“方才算不算两句了？”
孙海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端起自己的餐盘，干笑连连：“师兄……你们聊，你们深入论道！师弟我这就滚去角落吃！”
眼见孙海连滚带爬地溜走，林渊打量着坐在对面的绝美白裙女修，懒散地调侃道：“白师姐，你可知晓你坐下这一眨眼的工夫，满膳堂的师兄师弟们，得用飞剑般的眼神把俺老林千刀万剐多少回了？”
这话说得半点不假。此刻整座膳灵斋落针可闻，无数外门弟子、世家子弟全都呆若木鸡地望向这边，平日里清冷高傲、不食人间烟火的秘阁执事，居然破天荒地坐在了一只凡胎未蜕尽的灰毛猴妖对面！
天道当真是崩塌了不成？！
白若初冷冷盯着他，语气毫无波澜：“我不喜欢这种无聊的调侃。我来寻你，是要知晓南瞻部洲灭门案更详尽的因果天机，你不能言未尽而身退。”
林渊自然清楚她追出来的意图，慢条斯理地嚼着灵果，含混道：“方才查案耗费了太多神识，俺老林此刻不想说。”
白若初眼底寒意骤升：“那你何时想说？”
“看天意，顺应自然，或者……看俺老林的心情。”
白若初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刺骨寒霜，袖中指节下意识攥紧：“你应该清楚，这桩因果血仇于我而言，重于性命甚至道基！”
“俺老林自然知晓。”面对即将爆发的筑基圆满灵压，林渊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正因事关重大，方需谋定而后动，若无足够的耐性，任凭你再查万年，也不过是量劫下的一枚飞灰，念在俺老林知晓的隐秘远比你多得多的份上，往后你最好顺着俺的心意来。”
“你——！”
白若初气得薄唇发颤，那张万载不化的雪颜上终于裂开了一道恼怒的波澜。
林渊咧嘴一笑，指了指空荡荡的案角：“莫动无明业火，伤了道韵，你若心绪难平，不妨四处走动走动调和气机，顺道帮俺老林去灵果台取一盘冰魄灵梨过来……方才打饭走得急，倒把饭后灵果给落下了。”
白若初死死剜了他一眼，冷若寒霜，拂袖而起，转身便走。
就在满堂弟子以为这位冰山仙子终于动怒、准备召出本命法宝将这不知死活的妖猴斩杀当场时，令人惊掉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片刻之后，白若初竟真端着一整盘晶莹剔透的冰魄灵梨快步折返！
她面若玄冰，重重地将灵果盘掼在林渊面前的木桌上，灵果险些震飞出去，随后连半句狠话都没撂，化作一道凛冽的素白遁光，头也不回地径直冲出了膳灵斋！
轰——！
整座膳灵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满堂苦修道法的仙门俊杰、世家骄子，只觉得自己的道心仿佛伴随着那一声盘落的闷响，咔嚓碎成了满地琉璃渣。
那可是高不可攀的带刺雪莲啊！不仅主动坐过去搭话，居然……还真给这只灰毛猴子当侍女端灵果了？！
原本躲在角落的孙海端着残羹冷炙，两步并作一步冲了回来，当场对着正啃着灵梨的林渊深深作揖，五体投地道：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从今往后，在这方寸山三星洞地界，你林渊就是我孙海唯一参悟的大道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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