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林渊倒没拦着孙海，坦然受了他那一拜。
一次是谦逊，两次就是矫情了。
仙门之中若总是把旁人的奉承推来推去，落在那些油滑修士眼里，反倒觉得你好欺负、说话不算数。
等到林渊啃完灵梨，拍拍道袍晃着尾巴踱出膳灵斋，整座膳堂登时炸开了锅！
一众外门弟子、世家骄子交头接耳，满脸不可置信。
“那灰毛猢狲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冷面煞星白大仙子主动搭话，还亲自给他端灵果？”
“嘘，你新来的不知道！他叫林渊，昨日刚入道藏司，不到半柱香工夫，就当众抽了戒律堂陈清波执事几个响亮大耳刮子，连执事玉牌都给当场缴了！”
“嘶……噤声！这猴头定然是通了顶天的大道跟脚，咱们私下嚼舌根，小心引得天机感应惹祸上身！”
……
孙海捧着残羹溜回考功稽查司的偏院，眼神玩味地嘿嘿直乐。
“有意思，这林渊师兄当真是个妙人。刚进山门就干趴下一位实权执事，转眼又折了白若初这朵冰山雪莲，看来我在这方寸山摸鱼的日子绝不会无趣，认这么个师尊，赚大发了！”
……
离了膳灵斋，林渊揣着王广生给的乌木梭令，正打算驾驭遁光飞梭前往方寸山南麓——那正是骨简中记载的灵脉旧犯张茂才如今垦种灵谷的居所。
岂料，飞梭刚掠出偏殿山门，腰间的传讯玉符便嗡鸣震颤起来，亮起一道赤红灵光。
注入一缕灵息，玉符那头立时传出一道沉稳中透着试探的青年嗓音：
“敢问可是道藏司的林渊师弟？在下戒律堂执事殿随侍宋三思，奉命想同你聊聊南麓失窃的因果。”
宋三思？
林渊将飞梭悬停在一朵青云之侧，猴脸上泛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这人正是戒律堂实权天仙何建国的贴身亲信道童兼执笔大秘！
看来上午在紫竹别苑点破地枢暗格的效果极好，那位色厉内荏的何仙官果然坐不住了，急着遣心腹出来探探虚实。
“俺老林正奉命外出巡视地脉呢，不在道藏司，宋师兄若有闲心，何不过来寻俺？”林渊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宋三思顿了顿：“也好，师弟且报个坐标。”
定好方位，林渊调转飞梭，慢悠悠地落向方寸山脚下的洗剑潭边。
……
小半柱香后，洗剑潭畔的碧柳林边泛起一阵清微遁光，宋三思迈步而出。
他身着一袭规整的戒律堂青丝道袍，头戴银冠，面容白净斯文，鼻梁上甚至架着一副凡俗中土进贡的琉璃明目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人畜无害。
但能在弱肉强食的戒律堂混到实权天仙身边当心腹大秘，若真当他是个文弱道修，骨头怕是早被山风吹成灰了。
林渊前世在红尘打滚数十年，对这类官僚性子再熟悉不过。
这等自命不凡的仙官心腹，骨子里最爱在暗中给往来人物评断斤两、暗中打分。
果不其然，宋三思负手而立，看似含笑，眼底的审视与推演神光却如针芒般在林渊周身刮过。
“林师弟，久仰。”宋三思率先打了个稽首。
林渊挠了挠猴腮，斜睨着他：“你便是宋三思？”
年轻气盛、野性未驯、眼底虽有灵光但浑身透着散漫痞气，凡胎未脱尽，勉强给个五分吧。
宋三思心念微转，已然在识海中给这只妖猴下了定论。
林渊打着哈欠，直截了当道：“俺老林上午刚从紫竹别苑出来，是何仙官让你来的？”
干脆，蛮横，半点仙门虚礼都不讲！
宋三思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有些不适应林渊这般毫无敬畏的直白。
寻常外门散修见到戒律堂大秘，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躬身行礼？这妖猴却像在呼喝山间野精。
看来传闻非虚，此妖要么脑子缺根弦，要么背后真有吴志明甚至更上一层的巨擘撑腰！
若是算上后台因果……勉强算个六分，及格罢了。
宋三思敛去神色，温和笑道：“为兄此来，正是为何师叔别苑的事，此地山风喧嚣，不如寻个云台仙居坐下详叙？”
“不必，俺忙着捉地耗子，没那闲工夫喝苦茶，事情本身也没多繁复。”林渊摆了摆毛茸茸的爪子，意兴阑珊。
宋三思心中暗哼一声油盐不进，只得收起假笑，沉声道：“也好，那便直说了，道藏司对何师叔别苑失窃之案，私下里似乎有些不合门规的揣测，为兄特意来提点师弟一句，毫无凭据的风言风语，若是伤了戒律堂与道藏司的体面，对你而言恐有道基之祸。”
林渊嘴角一扯，嗤笑道：“案子不是已经破了么？”
“什么？！”
哪怕宋三思道心修持极深，此刻也不由得面色剧变，瞳孔骤缩！
他是何建国的心腹，地枢暗格里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违禁物事，他一清二楚！
林渊神色自若地转着手中的乌木梭令，云淡风轻道：“俺今日登门，不过是找何仙官当面核实一下真正的失窃清单罢了……宋师兄，同在方寸山当差，你应当明白俺的意思吧？”
“……”
宋三思张了张嘴，一口仙气卡在喉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眼前这看似粗鄙的灰毛猴妖，说出的话却滑不留手、滴水不漏！看似交了底，实则捏住了何建国的命门。
看似全盘挑明，又偏偏半个字都没点透！
若非眼前站着的是一只猴子，宋三思甚至怀疑自己面对的是在天庭凌霄宝殿里浸淫了数万年的老仙官！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这话里藏着几层杀机，谁敢轻易接茬？！
有些要命的天机，多问一句便是取死之道，这在仙道官场乃是大忌中的大忌。
宋三思后背悄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干涩笑意。
“呵呵……林师弟果真神通广大，竟能在董执事眼皮底下破案，我观师弟初入山门，若往后在修行资粮或差事轮转上有何不便，随时传讯与我。”
林渊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咧嘴笑道：“宋师兄爽快，俺听说方寸山后山的回春圣手阁归戒律堂照拂，俺有个故人的老娘染了万载阴煞之毒，寿元将尽，需得寻一位精通造化生机的大药师好生调理，这桩小事，宋师兄可能周全？”
宋三思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小事一桩，包在为兄身上！”
不怕对方狮子大开口，就怕对方无欲无求。
只要林渊有所求，何建国便不至于被逼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此事便有回旋的余地。
交代完毕，宋三思拱了拱手便欲驾驭遁光离开，连一刻都不想在此地多留。
然而就在他抬脚踏上云头之际，身后的林渊忽然冷不丁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宋师兄且慢走，方才这一番考量……不知在宋师兄心里，给俺老林打了多少分啊？”
轰！
宋三思身形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云端，扣着法决的指节甚至剧烈颤抖起来！
他那暗中以分数度量三界修士的隐秘习惯，唯有何建国等寥寥数位至亲大能方才知晓！
这只刚入外门的猴精，怎会知道得如此一清二楚？！
通天彻地！背后必有算尽天机的大罗金仙指点！
宋三思面无人色地回过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半句废话都不敢多说，催动遁光化作一道惊虹，狼狈不堪地逃遁而去！
林渊舒坦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爆响。
宋三思既然接了招，何建国这条线便算稳稳咬住了。
求仙问道也好，体制官场也罢，做事依仗法度不难，难的是藏在云海背后的利益网与潜规则。
何建国这等贪腐仙官林渊打心底里瞧不上，但这枚棋子拿来铺路，却再合适不过。
至于找宋三思讨要回春阁的人脉……
林渊眸光微敛，望向南麓方向。
那张茂才虽是个盗掘灵脉的惯犯，却也是个三界罕见的大孝子。
十年前受刑被废，如今甘愿冒着神魂俱灭的风险再度接应鼠妖销赃，皆因他那凡胎老母腹中结了一块受阴煞侵蚀的肉瘤恶疾！
这块恶疾，便是林渊兵不血刃拿下此案的杀手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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