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这段因果，皆因戒律堂天仙何建国刻意隐瞒地枢暗格之秘、作伪证掩盖，才导致这桩地脉盗窃悬案经年未破。
直到数年之后，张茂才为了了结因果主动投案自首，真相才算大白于天下。
而张茂才自首的缘由，正是其老母油尽灯枯之际留下的临终遗愿——求他莫要背负孽障因果，堂堂正正做人，休要再提心吊胆躲避天机巡查。
此事在当年的方寸山下院与诸方修仙坊市掀起轩然大波。
不仅是因张茂才至纯至孝，更因他的招供，硬生生扯出了戒律堂实权天仙何建国监守自盗、私藏宗门禁物的弥天大案！
张茂才当时供述，他随鼠妖从何建国别苑的地脉潜入聚灵阵下，掀开暗格地砖的刹那，竟赫然见到成箱成垛的万年玄灵晶与宗门违禁灵宝，满室灵光几乎晃瞎了他的双眼！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之下只随手抓了三百万下品灵石与数件古物，便亡命逃窜。
那份口供不仅震动了整个方寸山考功稽查司，更让何建国被戒律堂高层直接革职圈禁，在各大道门坊市中，张茂才甚至被一众底层散修戏称为“揭黑义士”。
……
何建国自然深知此事干系重大，是以林渊上午刚在紫竹别苑敲了警钟，他下午便急急遣了心腹宋三思来探虚实。
林渊收起遁光飞梭，独身踏入方寸山南麓的一处荒凉谷地。
这等隐秘谋算，在尘埃落定前绝不能让第二人知晓。
谷中灵气稀薄驳杂，两旁尽是贫瘠的下品灵田，林渊踏着坑洼的碎石山道，晃晃悠悠踱到一座破败萧条的土坯石屋前，这里正是张茂才如今的寄身之所。
十年前被废去大半修为后，张茂才便在此垦种灵谷糊口度日，因背着宗门刑余之身，在山脚的杂役散修中极受排挤嫌弃。
除了张茂才，屋中唯有一位年逾古稀的凡胎老妪，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林渊抬起毛茸茸的爪子，叩了叩柴扉：“可有道友在家？”
过了片刻，石窗内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苍老声音：“谁啊？”
林渊咧嘴一笑，嗓音温和：“老人家，俺是茂才的同门道友，他在家么？”
“茂才的道友？”
老妪咳了几声，叹息道：“他去坊市换灵谷了，仙长若不嫌寒酸，进屋坐吧。”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陋至极，连一丝聚灵阵纹的痕迹都无，泛着刺骨阴湿之气。
土炕之上，一位满头白发、面容枯槁的老妪半倚在旧布褥上，腹部隐隐透出一团青黑色的森然煞气。
“不知仙长仙号是？”张母打量着眼前的灰毛猴修，浑浊的眸子微微一颤。
林渊拍了拍道袍：“老人家唤俺林渊便好。”
张母苦涩地摇了摇头，虚弱道：“仙长是山门派来拿人的执事仙官吧？”
林渊未穿戒律堂法袍，这老妇人却一眼瞧出了端倪。
见林渊不置可否，张母颤声道：“老身就知道……前些日子茂才总在子夜偷偷遁出，还口口声声说攒够了灵石，要带老身去回春圣手阁求医，他一个被废了经脉的罪徒，哪来这泼天仙资？定是又走了邪魔外道……仙长，他是犯了大罪吧？这次……是要被押入万劫锁妖塔，还是要抽魂炼魄？”
林渊略一沉吟，坦然道：“老人家，按门规法度，勾结外妖盗掘灵脉，数罪并罚，少说也是打入黑风洞受万载罡风之刑，神魂俱灭。”
“黑风洞？！”
张母身形猛地一晃，老泪夺眶而出：“这忤逆的天杀畜生！他……他怎能如此糊涂啊！”
林渊没有虚言宽慰，他深知这位看似寻常的农家老母，实则深明大义。前世张母猜到儿子犯案，宁死不肯动用那盗来的灵石治病，生生拖到油尽灯枯，至死都在劝儿子自首赎罪。
待张母气息稍平，林渊才正色道：“老人家莫慌，俺今日孤身登门，便是来给他张茂才指一条改过自新、从轻发落的活路。”
张母抹去泪花，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渊：“仙官大人肯给罪徒生路？”
林渊随手拉过条矮凳坐下，从容道：“只要张茂才主动出面招供，门规之中亦有自首与立功从宽的定例……”
张母叹道：“坦白得生，顽抗遭诛，老身虽是凡人也晓得。可那黑风洞极刑在前……”
林渊哂然一笑：“张茂才接连从五处别苑挖了灵药，那五桩涉案微薄，不过是几年苦役之罪，唯独第六桩，失窃的乃是一位实权天仙藏在暗处的烫手山芋。若暂且将这第六桩按下不表，凭他的自首立功之状，宗门落下的责罚，绝不会伤及性命。”
张母浑浊的目光凝视着林渊：“老身年迈昏沉，仙长的意思……老身有些听不透。”
林渊直言不讳：“他最后偷的那家，是个位高权重的贪腐仙官。”
贪官？
张母神色骤然一沉，眼底泛起戒备与敌意。
底层的散修杂役，最深恶痛绝的便是那些敲骨吸髓的蠹虫仙官，一瞬间，她甚至怀疑眼前这妖猴是那贪官遣来杀人灭口的说客。
林渊摆了摆猴爪，失笑道：“老人家休要多心，俺绝无替那贪官脱罪之意，只是如今那仙官在戒律堂盘根错节、羽翼丰满，仅凭这些赃物非但动摇不了他分毫，反倒会让你们母子横死当场。此事须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再由俺亲手揭开他的遮羞布。”
这是实情，如今何建国在方寸山中层根基牢固，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
唯有将张茂才握在手里，方能一步步撬动整个棋局。
张母沉思良久，低声问道：“仙长图谋如此之大，究竟为何？”
林渊挠了挠耳根，散漫笑道：“求个公道因果，也为俺老林自个儿能在方寸山安生晒太阳、无人打扰。”
张母默然良久。
林渊也不催促，张母是他此行最关键的枢纽，若无她出面规劝，张茂才那惊弓之鸟绝不敢轻易信他。
良久，张母长叹一声：“孽子犯了仙规，本该受罚，但老身确实舍不得他神魂消散……林仙长，老身信你。”
“老人家放心，回春圣手阁那头，俺已打通了关节，保准治好您的恶疾。”林渊颔首笑道。
石屋内重归沉寂。
一炷香后，柴扉外忽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沙哑粗粝的嗓音带着几分警惕响起：“娘，门怎么虚掩着？家里来客人了？”
柴门推开，一名身形矮小黑瘦、满身泥土的汉子提着布袋迈入屋内，抬眼便撞见了正坐在木凳上的林渊。
“你是何人？！”
林渊拍拍屁股站起身，龇牙笑道：“贫道林渊，道藏司新晋当值。”
那张茂才一听道藏司三字，周身汗毛倒竖，体内残存的微薄灵力轰然暴动，宛如受惊的土拨鼠般扭头便欲施展土遁逃之夭夭！
“站住！”
病榻上的张母不知哪来的气力，厉喝声如惊雷炸响：“你今天若是敢遁出这道门坎，老身立刻撞死在石墙上！”
那决绝凄厉的嘶喊回荡在破败石屋内，已然踏出半步的张茂才如遭天雷劈中，身形骤然僵死在原地。
数息之后，他通红着眼眶转过身，望着炕上面色惨白的老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尘土里。
“娘……俺不跑了！俺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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