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土坯石屋内一片死寂,张母半倚在旧布褥上,腹部阴煞肉瘤剧烈翻腾,引得她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眼中满是悲愤。
张茂才跪在地上向前膝行了两步,颤声道:“娘!您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快歇歇,是不是又疼了……”
“莫叫我娘!我没你这等触犯仙规逆天行事的畜生儿子!”
张母咳得身形佝偻,厉声呵叱:“当年戒律堂废你经脉,老身便教导你脚踏实地垦田度日!你倒好,竟敢勾结妖孽盗掘灵脉!这等叫万仙戳脊梁骨的孽障因果,你对得起祖宗吗?今日你若敢施展土遁逃窜,老身立时便一头撞碎在这石壁上,随你去黑风洞受罚!”
“娘!您快莫动气!儿子绝不逃了!绝不逃了!”张茂才面色惨白,死死伏在尘土里,连连磕头。
张母剧烈喘息,缓了片刻才恨铁不成钢地道:“老身自小教你,种因得果,犯了宗门法度便得领罚伏法!你可还记得?”
张茂才浑身微颤,绝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好整以暇的灰毛妖猴,涩声道:“林仙官……小修犯下的罪孽,全认!但求仙官慈悲,小修唯有一事相求,俺娘身上的阴煞恶疾……”
“住口!”
张母严厉打断,厉喝道:“大祸临头,你还敢与宗门仙官谈条件?闭上你的嘴,全凭林仙官发落!”
张茂才神色灰败,咬着牙闭上眼,默默向林渊伸出了双手,等待那锁拿要犯的缚灵锁加身。
然而,林渊并未自袖中摸出法宝绳索,反而伸手抓住他的臂膀,随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散漫笑道:“张道友,莫急着领罪。”
张茂才踉跄着坐回木凳,满脸茫然无措。
林渊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慢条斯理道:“张道友,大娘这是在救你,适才你若真驾土遁逃了,俺老林纵是追到九幽地府也得将你捉拿归案,到那时,不仅要添一桩畏罪潜逃之罪,直接押入黑风洞抽魂炼魄,更会断了俺今日特意送上门的生路。”
“生路?”张茂才呆呆地望向林渊。
张母重重咳了一声,叹息道:“傻孩子,林仙官是你的大贵人!他是来保你这条命的,仙官让你如何做,你照办便是!”
林渊自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枚拓印玉简,随手抛在粗糙的木桌上:“这是你最后潜入的那处别苑,失主呈报给戒律堂的失窃物品明细,自个儿探神识瞧瞧。”
张茂才依言将神识探入玉简,下一瞬,他如遭雷击般双目圆睁,失声叫道:“三株下品紫玉参、五百块下品灵石?!这……这怎么可能!那聚灵阵基座的地枢暗格里,分明藏着成箱的万年玄灵晶与三品以上的禁制灵宝……”
“心知肚明即可。”
林渊倚着矮凳,半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打断他:“俺自然晓得失窃的奇珍远不止此数,但俺要你主动投案自首,且在这第六桩案子上,暂且咬死只盗走了玉简上记录的这些微薄之物,听懂了么?”
张茂才心头巨震,死死盯着眼前的灰毛妖猴:“仙长……莫非是想要私吞那些见不得光的万年玄灵晶?”
林渊哂笑一声,挠了挠毛茸茸的耳根:“俺老林若贪那些破烂石头,今日何苦亲自走这一遭?那些禁物你休要动,俺也不会碰,老老实实烂在肚子里,待到时机成熟,俺自会让你在方寸山高层大能面前,将这些遮羞布一把扯个干净。”
张茂才心思转了几转,终究参不透其中机锋,坦白问道:“仙长图谋如此之大,究竟意欲何为?”
林渊打了个哈欠,随口道:“大局博弈,你不过是掀开暗流的一粒棋子罢了,具体因果你无须过问,只需知晓,按俺说的办,宗门降下的刑罚绝伤不到你性命,顶多判你几年劳役,至于大娘腹中的万载阴煞恶疾,回春圣手阁的大药师自会出手替她调理拔除。”
此言一出,母子二人彻底呆立当场。
张母神色复杂地打量着林渊,低声道:“林仙长……来此前早已将我们母子查得一清二楚了?”
张茂才更是激动得嘴唇哆嗦,眼中爆发出狂喜。
他之所以冒着神魂俱灭的凶险去盗掘灵脉,全是为了给油尽灯枯的母亲博一线生机啊!
林渊咧嘴一笑:“俺在仙门丹道各脉略有些薄面,打听些杂事算不得难事,俺向来不喜画饼,既应了承诺,便绝不会让大娘与张道友失望。”
“扑通!”
张茂才再度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只要仙长能治好俺娘,莫说自首顶罪,纵是上刀山下油锅,小修也绝无二话!”
张母在一旁默然垂泪,她深知眼前这看似懒散的猴修城府极深、手段通天,来之前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如今除了全力依附,别无他路。
林渊正欲起身,却见张茂才面露迟疑,吞吞吐吐。
“张道友还有顾虑?”林渊挑眉问道。
张茂才咬紧牙关,眼中泛起一丝决然:“林仙官,小修愿信你,但若俺娘有个闪失……小修纵是粉身碎骨、化作厉鬼,也定要拉着仙长玉石俱焚!”
“畜生!你还敢出言威胁仙官?!”张母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出声呵斥,好不容易求来的活路,岂能被这逆子一句昏话断送!
林渊闻言不怒反笑,然而下一瞬,他身上的慵懒之气骤然敛去。
一股源自混沌混世魔猿的荒古凶煞一闪而逝,周遭的灵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狭小的土坯石屋内威压如山岳倾颓!
林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茂才,眸光森冷如刀。
“张茂才,俺老林向来一诺千金,但这丑话俺得说在前头,凭你这刑余废体,根本没资格同俺谈条件,听话,是你们母子唯一的生路,若敢暗中耍半分滑头,不用戒律堂出手,俺随手便能叫你万劫不复。”
张茂才被那恐怖的大道凶威震慑得神魂俱颤,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麻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林渊收敛了魔猿威压,重归那副人畜无害的瞌睡模样。
对付这种走投无路的亡命散修,既要许以救命之恩,更要立下雷霆之威,方能彻底握紧这枚棋子。
更何况,这母子二人本性质朴,救张母一命,也不违他的道心底线。
张茂才叩首领命,言明一切全凭吩咐,只求能多留石屋一晚,明日辰时再去戒律堂投案。
林渊倒也随性,随手打出一道微弱的灵力禁制封住其丹田气海,允了这桩请求。
入夜之后,他索性跃上院中老树向阳的粗杈,半眯着眼运转系统汲取混沌神力。
夜深人静,石窗内隐隐传来张母语重心长的叮嘱:“茂才啊,你这是撞了大运遇上了林仙长,往后好生听命,莫耍小聪明……这位仙官手段通天、心怀仁义,定不会亏待于你……”
……
方寸山深处,紫竹别苑。
幽香袅袅的静室内,宋三思恭敬地将一盏温热的灵茶奉于案头,低声回禀道:“回仙官,属下与林渊在洗剑潭见过面后,又潜回戒律堂案牍库与道藏司打听了一番,南麓灵药失窃案仍旧悬而未决,巡山队根本未曾锁定任何贼人踪迹。”
何建国轻抿了一口灵茶,眉头深锁,冷声道:“照你这么说,那只灰毛野猴是在虚张声势,存心诓骗本仙?”
宋三思摇头苦笑:“依属下之见,大抵不会,那猢狲神色从容,分明是胸有成竹,甚至……属下觉着他是想借这桩悬案向您递投名状,欲靠上您这尊戒律堂的实权靠山。”
“呵,区区一只刚入门的外门猴修,也配找本仙当靠山?”何建国冷笑一声,面露讥讽。
宋三思陪着小心道:“仙官切莫轻敌,那林渊背后怕是有些非同寻常的渊源,或许值得您试一试他的成色。”
“你查到他的跟脚了?”
“明面上的卷宗查不出破绽,但有一事颇为诡异。”
宋三思压低嗓音,正色道:“此子拜入外门第一日,便在迎宾别殿当众抽了执事陈清波几个耳光,并收缴其玉牌。结果陈清波因私德不修被革职查办,林渊却毫发无损!这等手段,绝非山野精怪所能为,至少说明戒律堂主事大仙皆要卖他几分薄面……而且,临别之际,他甚至一语点破了属下暗中给人打分的隐秘习惯!”
何建国双目微微眯起,精光毕露:“暗中评断之癖?连本仙也是近几年才知晓……他竟能看穿?革黜陈清波之职,当日是哪位长老在议事阁提出来的?李文博,还是吴志明?”
“是吴志明长老。”
何建国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玉杯,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吴长老位列戒律堂实权元老,正值冲击内门长老职位的紧要关头……那林渊若是吴长老布下的一步暗棋,借破案敲打本仙,倒也合情合理,此举,明面上是那猴头攀附,实则是吴长老在向紫竹别苑示好借势啊!”
宋三思垂首侍立,屏息敛气,身为近侍,他深知绝不可妄自插言打乱主官的权谋臆测。
二人对坐沉吟良久。
宋三思正欲躬身告退,何建国搁下茶盏,淡淡吩咐道:“明日辰时,你陪本仙去一趟道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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