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紫气初升。
林渊自向阳的老树杈上翻了个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手捏碎一道传音灵符发给孙海，命他速速赶上方寸山南麓张茂才的石屋，核验封存这几桩地脉失窃案的明细赃证。
既然张茂才答应伏法认罪，这过堂呈报的法案卷宗自要备得滴水不漏。
顺手将这份搜寻罪证的功劳分润给孙海几分，一来这胖道修整日“师尊”叫得顺溜热络，二来林渊也瞧出这小子背后在山门有些深不可测的跟脚，分他个露脸扬名的机缘，自己日后在方寸山摸鱼躺平也能落得安生。
……
林渊晃悠着步子踱回道藏司偏殿公廨，一进门便瞧见王广生与赵艳秋二人正愁眉苦脸地对坐叹气。
赵艳秋柳眉紧蹙，急声问道：“林师弟，你昨日一整天跑哪儿去了？”
王广生抓耳挠腮，苦着脸道：“师弟啊，今日已是赌约第二天，你怎的半点不急呢？”
赵艳秋轻叹一声劝道：“依我看，莫若你去找董奎执事低头服个软罢！这地脉失窃案连戒律堂天仙都寻不到蛛丝马迹，犹如瀚海捞针，哪能当真在三日内破案？”
林渊拉开木椅歪斜倚着，懒散笑道：“师姐莫忧，案子昨夜便破了，今日那贼修自会前来道藏司投案自首。”
“你做甚大头梦呢？！”王广生眼珠子瞪得滚圆。
赵艳秋亦是啼笑皆非，莞尔道：“林师弟，你莫不是昨晚在树杈上吹了阴风，发了癔症？”
林渊也不多费唇舌，随手从案头抽了几枚空白卷宗玉简，自顾自地闭目整理。
不多时，偏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只见一个矮胖道人横眉立目、气势汹汹地踱入殿内，正是刚被革黜职司、收缴了玉牌的前戒律堂副执事陈清波！
他虽被免去执事权柄，但门中籍册与金丹后期的道行仍在，至少还能在外门各处走动，只是没了实权差事与专属静室。
昨日一整天，陈清波都龟缩在洞府内不敢露头，生怕吴志明长老顺藤摸瓜将他废去修为贬入万毒坑……暗中打探多时，方才发觉吴长老并未打算赶尽杀绝，仅仅是罚他免职听调。
陈清波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庆幸之余，对林渊那几个耳光的怨毒瞬间翻涌而起！
他虽奈何不得戒律堂大能，但见着这只灰毛妖猴，无论如何也得好生挖苦羞辱一番，否则胸中那口恶气险些将他元神憋炸！
“哟呵，道藏司偏殿今日倒清闲得很呐？”
陈清波不阴不阳地冷笑一声，径直晃荡到林渊身侧。
林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王广生连忙起身陪着小心道：“陈师兄，可是来寻董执事的？董师兄巡山未归……”
“本仙自知董奎不在！哼，董奎也是心慈面软，对你们这帮废物疏于管束！有些刚入山门的，半分向道向仙的苦修心思都没有，大清早便占着公案装腔作势，反倒让上司仙官四处奔波，成何体统！真当方寸山仙门是养闲汉的妖窟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垃圾碎骨！”
这番话刻薄至极，几乎便是指着林渊的鼻尖叫骂！
放眼整座道藏司偏殿，唯有林渊是新晋的外门弟子。
偏殿内骤然死寂一片。
随侍的道童与值守弟子纷纷屏住呼吸，王广生与赵艳秋更是满面担忧地望向林渊。
陈清波虽被免职，可毕竟仙道资历尚在，又是董奎执事的拜把子结义兄弟。林渊若在公廨内贸然动手，依门规吃大亏的定然是他自己。
林渊面色沉静，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迎着晨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浑身筋骨舒展如苍松。
这漫不经心的动作却吓得陈清波本能退后两步，色厉内荏喝道：“林渊！你想干什么？！”
林渊笑眯眯地看着他：“怎的？前日在迎宾偏殿挨的巴掌，把你抽成惊弓之鸟了？”
陈清波老脸瞬间憋得涨紫，咬牙狞声道：“小崽子，你还敢提那桩事？！”
林渊冷笑一声：“修仙之人，口中积点阴德，此地乃道藏司重地，莫要污言秽语，免得皮肉再挨顿好打！”
偏殿四周的弟子暗暗吸气，这灰毛猴修当真是胆大包天，半分不惯着这位前任执事！
陈清波脑门上青筋如蚯蚓暴凸，尖声咆哮：“林渊，你休要猖狂！真当攀附上吴志明长老的关系便能在外门横着走了？实话告诉你，吴长老冲击内门未果，如今在戒律堂不过是个摆设！你若再敢动本仙一指头……”
“啪！！”
清脆如裂帛的耳光声骤然炸响在偏殿公廨之中！
混世魔猿的肉身巨力何等霸道，纵使林渊只用了半成气劲，陈清波那矮胖如肉球般的身躯亦被抽得在半空中凌空转了半圈，狠狠砸翻了身旁的紫檀木案，整张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胀如发面蒸饼，口吐血沫！
“你……你当真还敢打本仙？！”陈清波捂着鲜血淋漓的腮帮子，目眦欲裂地瞪着林渊。
林渊甩了甩毛茸茸的爪子，眸光微冷：“因为你骨头欠收拾，好了疮疤忘了疼，半分长进都没有。”
“小孽障！今日纵是吴志明亲临也保不住你，本仙与你玉石俱焚！”
陈清波被抽得彻底丧失了理智，周身金丹灵气暴走，张牙舞爪便要扑将上来！
“陈清波，你闹够了没有？！”
正当二人即将法力相撞上演全武行之际，殿外骤然传来一声洪钟大吕般的断喝！
那声音透着深沉的天道威严，偏殿内所有人元神猛然一震，本能地肃立垂首！
只见殿门仙光大放，戒律堂掌事仙官李文博面如寒霜踱步入内！
李文博身侧，站着的赫然是面色阴沉似水的戒律堂元老吴志明！
除了这两尊戒律堂巨擘之外，在二人身前还并肩立着一位官威赫赫、周身天仙道韵缭绕的中年仙官……赵艳秋美眸骤缩，险些惊呼出声，来者正是紫竹别苑的主人，戒律堂实权天仙何建国！
小小一座道藏司偏殿，竟破天荒同时驾临了三位掌控生杀大权的上位仙官！
陈清波满脸血污地看清来人，神魂吓得险些当场涣散！
前脚刚编排完吴长老是“摆设”，后脚便被正主撞了个现行，这等弥天大祸，往后在方寸山岂有立足之地？！
……
何建国此番移驾道藏司，表面是代戒律堂安抚外门诸司，实则是为探听南麓地脉失窃案的虚实动静。
来时路上，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向李文博与吴志明提及自家别苑失窃的案子。
吴志明与李文博皆是活了千百年的老油条，当即心领神会，主动领着何建国前来道藏司二号偏殿视察巡按，顺道过问查案进展。
谁曾想行至门前，便听闻陈清波在殿内大放厥词，狂言吴志明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摆设……此等狂悖之语若传扬开来，不仅折了吴志明的颜面，李文博更是威严扫地。
毕竟，陈清波乃是他当年一手提拔举荐之人！
只知拔擢而不加管教，足显为官失察！
故而方才门外，眼见林渊毫不犹豫抽了陈清波那一记响亮耳光，李文博与吴志明心头非但没有恼怒，反倒感到莫大的快意！
这等嘴碎无状的蠢物，早该狠狠掌嘴，若非自持大仙身份，二人甚至恨不得亲自出手废了这厮！
眼见三位大能降临，陈清波终于缓过神来，连滚带爬地瘫跪在地，恶人先告状地哭嚎：“李掌事！吴长老！这林渊无端暴起袭击同门！弟子恪守门规并未还手啊！他这是公然残害同门，触犯山规！”
“闭嘴！”李文博狠狠剜了他一眼，声色俱厉。
吴志明缓步上前，沉声道：“方才尔等在殿内的一切言辞，本座与李掌事、何仙官听得一清二楚！公廨重地喧哗构陷，此事的性质何等恶劣，戒律堂定当依门规严惩不贷！”
言罢，吴志明转头看向倚着长案的灰毛猴妖，语气出奇的和缓：“林师侄，你可有什么想分辩的？”
满殿修士皆听得出吴长老言语间的偏袒与温和，这其中的因果敲打，早已不言而喻。
林渊神色自若地拱了拱猴爪，慢条斯理道：“回禀长老，弟子无甚可表，坚决听凭门规与执事大仙发落，绝不给诸位长辈添乱，亦不敢污了方寸山的清誉。”
吴志明捋须满意一笑，转眸看向身侧的李文博：“李掌事，依你之见，此事当作何处置？”
李文博深深看了林渊一眼，随即冷漠俯视着地上的陈清波，挥袖斥道：“先将陈清波押入戒律堂黑风禁闭室，好生反省。”
陈清波吓得浑身瘫软如泥，凄厉尖叫：“长老！掌事！冤枉啊！弟子才是被打的受害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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