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随侍的戒律堂值守道修面无表情地快步上前，丝毫不理会陈清波的哭天抢地，祭出缚灵索便要将他押解出偏殿。
就在此时，偏殿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如惊雷般的暴喝：“慢着！”
听闻这声粗粝浑厚的断喝，李文博与吴志明皆是眉头微蹙。
放眼整座道藏司，敢在两位戒律堂掌事巨擘面前这般高声喧哗的，唯有二号偏殿的主管执事、黑脸地仙董奎了！
仙门仙官场犹如深潭暗流，水下什么样的鱼虾都有。
偏有一种修士，哪怕性子执拗死板、不屑逢迎上司，也能在各司公廨里坐稳位置——那便是身怀真本领、做事直来直去、满腔热血却少长心眼的硬茬子！
这类人虽注定难入内门深阙拜授高位，但只要不触犯天条大逆，凭借实打实的功绩，寻常上位仙官倒也不愿轻易动他。
董奎恰恰便是这般脾气！
只见董奎大步流星跨入殿中，浓眉倒竖，面沉如铁，哪怕迎面立着吴志明、李文博两位上位巨擘，以及周身道韵缭绕的实权天仙何建国，他也半分不怵，瓮声硬顶道：“李掌事，吴长老！弟子觉得戒律堂这般处置，实在有失偏颇！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林渊公然在道藏司公廨暴起殴打同门，凭什么只将陈清波押去黑风禁闭室？这分明坏了门规法案的公允！”
董奎乃是个死心眼的直肠子，认定了陈清波是拜过把子的挚友同僚，纵然顶撞上司、豁出这身执事法袍，也要替兄弟挣个公道。
面对这等愣头青下属，吴志明与李文博皆觉太阳穴隐隐作痛。董奎这厮浑劲一上来，在戒律堂祖师像前都敢拍案叫板！
伏在地上的陈清波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尖叫：“对啊！诸位仙官明鉴！弟子这左脸都被这恶猴抽裂了，牙骨松脱，紫府神魂嗡嗡作响！就算要关押黑风洞闭门思过，这野毛泼猴也必须与弟子一道关押！”
二人这一唱一和，让李文博脸色愈发难看，吴志明亦是不欲在何建国面前闹得不可开交，正盘算着如何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
毕竟何建国这位紫竹别苑的实权天仙还在一旁冷眼旁观，道藏司公廨闹出内讧丑闻，戒律堂脸上无光。
就在全场僵持之际，倚在木案旁的林渊却懒洋洋地抬起猴爪，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回禀诸位仙官，若依门规核查，弟子自当奉陪领受禁闭之罚。不过嘛……眼下怕是还不成，只能烦请陈师兄先行一步，去黑风洞里候着弟子了。”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怔，满头雾水。
董奎勃然大怒，横眉喝道：“林渊！此地哪轮得到你一只刚入门的灰毛妖猴指手画脚？你说不成就不成？！”
“董执事说得不错，弟子说不成，今日便当真不成。”林渊耷拉着眼皮，迎着董奎吃人般的目光，轻描淡写地顶了回去。
董奎气得浑身法力震荡，咬牙森然道：“好狂妄的野畜！那你且当着诸位大仙的面说说，你凭何不去禁闭室？今日你若道不出个天大的由头来，本执事便当着戒律堂诸位长辈的面，革去你的道籍玉牌，将你逐出方寸山！若赶不走你，本仙便辞了这道藏司执事法位！今日你我之间，唯有一人能留在这方寸仙山！”
以自身仙职道前途为要挟当众叫板，不仅蠢钝，更是公然折了上司的颜面，更遑论旁边还站着一位天仙境界的何建国！
李文博与吴志明的眼神彻底冰冷了下来。
若非念在董奎巡山缉凶屡立战功、手底下一身过硬道法，单凭这番狂悖要挟之语，便足以将他削去顶戴贬入后山灵田除草！
整座偏殿死寂一片，道童与值守弟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广生与赵艳秋更是急得掌心冒汗，任谁都看得出，林渊撞上董奎这块滚刀肉，今日怕是插翅难飞了！
面对气势汹汹的董奎，林渊却伸了个懒腰，骨骼如炒豆般噼啪作响，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董执事，身为道藏司与戒律堂的巡山仙官，敢问何事最为要紧？”
“何事最要紧？自是降妖伏魔、克期破案！”董奎冷哼一声，毫不迟疑答道。
林渊懒散笑道：“那便结了。弟子手里承揽的地脉窃案已然告破，苦主何仙官恰在此地，正待与弟子交验案由赃物。敢问执事大人，依方寸山门规，眼下是该先将主审缉凶的功臣关入禁闭室，还是先将这震动山门的地脉大案彻底结案呈报？”
案件告破？交验案由？！
莫说董奎，偏殿内一众弟子仙官尽皆目瞪口呆！
一个刚入门连吐纳法门都未全通的灰毛散仙，连卷宗案牍都未必认得全，竟敢当着天仙何建国的面，大言不惭说案子破了？！
唯有董奎猛然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斜睨了一眼何建国，随即嗤笑出声，眼神鄙夷道：“林渊，你是指前几日南麓别苑连环失窃案？你可知在此等大仙面前信口开河、谎报功绩，乃是何等罪衍？！”
林渊掸了掸道袍上的浮灰，笑眯眯道：“董执事破不得的案子，不代表旁人也束手无策。执事大人莫急，少倾片刻，那盗掘地脉、潜入别苑的贼修，自会亲自赶赴道藏司投案自首。”
投案自首？！
董奎被这荒诞不经的话气得怒极反笑，指着林渊向三位上位仙官大声道：“李掌事！吴长老！何仙官！尔等可听真切了？这小妖狂妄无知，吹嘘惑众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说罢，他霍然转身，虎目死死盯住林渊：“本执事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我说你破不了，你便绝无可能破案！似你这等油嘴滑舌、谎话连篇的劣徒，根本不配披这身仙宗道袍！”
偏殿之内鸦雀无声，任谁都觉得林渊这番托大已然形同疯魔。
李文博与吴志明对视一眼，皆未当场表态。二人心机深沉，隐隐觉得这灰毛猴妖行事虽荒诞，却往往暗藏诡谲玄机，绝非寻常自寻死路之辈。
倒是何建国心头猛地一颤，眼中精芒暴涨。
他轻咳一声，面上挤出一抹如沐春风的笑意，状若寻常地问道：“林师侄，你说那盗潜本仙别苑的贼修，即刻便要前来认罪伏法？莫非是你已查清其底细，暗中规劝使其悔悟？本座倒是极好奇，你是如何令那等穷凶极恶之辈幡然醒悟的？”
这番话外之意，满殿唯有林渊心领神会——何建国在试探，那隐秘暗格中的违禁私物，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
林渊神色自若地拱了拱猴爪，慢条斯理地笑道：“回禀何仙官，凡行险侥幸之辈，皆因贪念蒙蔽灵台，看不清大道因果的利害……只要好生替他理清这方寸山法网森严、天道昭昭的利弊，他自然便能重拾灵台清明。弟子虽不才，偏生极擅长替这些糊涂人明心见性。”
何建国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随即抚须长笑，眸中满是满意与释然。
听林渊这番切口，张茂才定然已被这猴妖彻底拿捏，自家暗格里的见不得光之物，终究不会在山门中闹得人尽皆知了！
董奎见状却愈发焦躁不耐，只当何仙官被林渊的巧舌如簧蒙骗，粗声嚷道：“何仙官，您切莫被这油头滑脑的小辈唬弄了！二大队抽调精锐地仙搜捕数日皆无所获，他不过接手两天，躲在向阳树杈上睡了一整日，凭几枚旧简便能令潜逃数日的贼修主动来自首？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董奎胸膛剧烈起伏，冷哼道：“此案若是能如他所言自首了结，本执事这偏殿管事之位索性拱手让贤！甘愿当场拜这猴修为师，日后晨昏定省，天天与他捶背揉肩！”
林渊连连摆动毛茸茸的爪子，一脸嫌弃道：“董执事快快打住。弟子门下早有门人随侍，你这糙手粗脚的，弟子可消受不起这份殷勤。”
“小杂毛，你欺人太甚——！”
董奎怒发冲冠，刚要运转灵力暴起发难，殿门处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衣袍猎猎风响，只见一个体态微胖的年轻道修风风火火地撞入大殿！
“师尊！弟子已将那张……呃？！”
孙海满头大汗地刚迈进门槛，一眼瞥见殿正中肃立的李文博、吴志明以及何建国三尊实权巨擘，吓得猛地一哆嗦，生生刹住了脚步，面皮惨白！
林渊气定神闲地抿了口凉茶，抬手示意：“无妨，自家人前，直说便是。”
孙海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躬身行大礼，朝李文博、吴志明等上位仙官唱喏拜过，这才抹了把脑门的冷汗，提气高声道：
“回禀诸位仙官！南麓地脉连环盗窃案的要犯散修张茂才，已被弟子带至道藏司殿外！那贼修指名道姓，言明自知罪孽深重，特此前来寻道藏司林渊师尊投案自首，伏乞门规发落！”
轰——！
一言落下，整座道藏司偏殿仿若被九天玄雷当空劈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看热闹的巡山弟子与执役道童神魂剧颤，满脸骇然！
李文博眼皮狂跳，吴志明捋须的指节骤然僵硬，何建国长长舒了一口浊气，眼中精芒流转！
而气势汹汹的董奎，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咒一般僵在原地，铜铃大眼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殿门外被捆缚跪地的张茂才，脑海中轰然作响。
真有人来自首？！
竟还指名道姓，拜伏在这灰毛猴修的名下求饶？！
当着戒律堂两大执印巨擘，以及紫竹别苑天仙何建国的面……
这何止是打脸？
这分明是将他董奎经营数百年的执事颜面，狠狠踏碎在地，连底子都磨成了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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