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林渊漫不经心地掏了掏毛茸茸的猴耳朵，对孙海懒散道：“苦主何仙官恰巧在此，孙师弟，且将那张茂才带进殿来罢。”
“得令！”
孙海偷瞄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董奎，随即强压心头狂跳，转身快步退出了偏殿。
道藏司偏殿之内，所有道修皆屏气凝神，等待着最后的分晓。
尤其是董奎与瘫在地上的陈清波。
前者脑海中轰鸣作响，浑身法力凝滞，僵立原地；后者更是面无血色，浑身抖若筛糠！
若是林渊当真赢了这赌约，陈清波莫说仙途道籍，下半辈子怕是要彻底烂在黑风洞的九幽罡风之中了！
殿门外脚步声杂沓，孙海引着一个身形枯瘦、面色蜡黄的道装汉子跨入了殿门。
那张茂才虽不认得李文博、吴志明等戒律巨擘的法袍徽记，却清晰感受到了殿内数道天仙、地仙威压如山岳倾颓般压来，吓得膝盖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林……林师兄……”张茂才战战兢兢地望向案旁的灰毛猴妖，弱弱道，“罪修此番依约前来伏法自首，方寸山戒律堂……当真能留罪修一条残命罢？”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随和道：“仙门法网，向来坦白者从宽，负隅者必诛。你既能明心见性、幡然悔悟，门规自然留有一线生机。”
张茂才如释重负，连连叩首：“悔悟！罪修当真悔悟了！”
“且慢！”
董奎喉结艰难滚动，眼中满是不甘与惊疑，粗声质问道：“你这孽障，究竟是为何案前来自首？！”
张茂才惶恐地扫了董奎一眼，低声喏喏道：“正是南麓别苑连环地脉失窃案……罪修共遁入六座别苑窃取灵材，最后一处，乃是紫竹别苑……”
当他报出具体的别苑方位与地脉枢纽时，偏殿之内，所有值守弟子与案牍道童尽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分毫不差！
这枯瘦散修，当真便是董奎带队穷搜数日无果、林渊立下三日限期的盗案主犯！
赌约不过才到第二日，案子便彻底告破！不仅破了，还是贼修亲自上山、指名道姓寻林渊求饶投案！
这灰毛猢狲，究竟使得是何等通天的诡谲手段？！
董奎面皮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只觉得千百记耳光狠狠抽在脸上，恨不得施个遁法钻入地缝，数百年积攒的执事威严尽数扫地！
就在满殿骇然之际，何建国身后侍立的心腹道修宋三思忽然上前一步，沉声探问道：“依卷宗所涉，尔在此案中所窃灵物脏金，折算下来大致几何？”
宋三思这一问，正是替何建国探底。
若是张茂才当众吐露偷得了紫竹别苑暗格中的违禁私物，何建国哪怕拼着折损威严，也必须当场将人提走灭口！
在何建国紧张的注视下，张茂才偷偷瞄了林渊一眼，连忙依着先前的暗号回道：“回禀上仙，并未得什么重宝……拢共不过几株受损的下品灵药与残缺符箓，折算下来，不足两三百下品灵石……”
听到这个数目，何建国悬到嗓子眼的心脏彻底落了地，威严的面庞上瞬间堆满了如沐春风的笑意，抚须点头道：“两位掌事，既然案犯已然归案伏法，本仙那别苑俗务繁杂，便不在此多作叨扰了。”
言罢，何建国打了个道揖，步履轻快地拂袖而去。
见紫竹别苑的苦主离开，陈清波面无人色，悄然往殿柱阴影里缩去，心头狂念隐匿法咒。
李文博眼神冷若寒潭，一挥法袖喝道：“陈清波，休要白费心机！押入黑风禁闭室，严加看管，听候戒律堂明正典刑！”
戒律道修应声而动，毫不留情地将哭嚎的陈清波拖出殿外。
吴志明则故意放慢了脚步，笑眯眯地拍了拍林渊毛茸茸的肩头：“林师侄，办事利落，手段高明！稍后将案牍简报呈送老夫公廨一份！”
“弟子领命。”林渊懒洋洋地拱了拱爪子。
待何建国与两位戒律掌事离去，张茂才亦被暂时收押进侧殿偏牢，偏殿内的气氛这才稍稍活泛开来。
林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骼噼啪作响，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向仍僵立在原地的黑脸地仙。
“董执事，还杵着呢？”林渊语气戏谑。
先前赌气斗法，董奎曾当众发下重誓，今日二人之间必有一人脱下这身仙门道袍！
如今案已破，董奎该当如何自处？
殿内众人尽皆屏住呼吸，悄悄看向这位向来硬气的二殿执事。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董奎面色涨红如猪肝，咬碎钢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本执事活了八百年，向来说话算话，愿赌服输！今日未时，我便去李掌事处呈交执事法印，自请辞去道藏司仙职！”
“董执事真乃铁骨铮铮的汉子。”林渊哂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公文便欲踱步出门。
王广生见状急得不行，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哎呀，林师弟！大家同在道藏司当值，何苦撕破面皮？董执事是道藏司的老前辈，平日性子烈了些，训诫两句算得什么？他若当真撂了挑子，咱们偏殿群龙无首，往后那些积压的凶案要务该如何处置？”
赵艳秋亦是秀眉微蹙，上前劝解道：“董执事，莫要说这赌气之言！师弟先前也是话赶话。您若是走了，二偏殿的巡山差事谁人能挑大梁？”
其余相熟的道修见状，纷纷开口规劝。董奎行事虽死板，但办差降妖向来身先士卒，众弟子对他这身硬骨头终究是服气的，谁也不愿见他就此脱袍落魄。
董奎面色微缓，却依旧梗着脖子，死死盯着林渊。
脱去这身好不容易得来的仙官法袍，他岂能舍得？这可是他苦熬数百年才挣下的道途根本！
王广生趁机用手肘捅了捅林渊，低声急道：“林师弟，快说句软和话啊！执事大人面皮薄，下不来台呢！”
林渊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形容，直视董奎双目：
“董执事，弟子且问你一句。那陈清波仗着职权克扣贪墨、为非作歹，甚至纵容侄儿采补同门，此等宵小，真值得你豁出身家仙途去保？他做的那些恶事，配得上身上这件方寸山执事道袍么？”
董奎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瓮声道：“他……他曾与我有袍泽之谊，拜过天地把子！”
林渊冷笑一声，眼底隐隐泛起一丝令地仙神魂颤栗的魔猿寒意：“袍泽犯险作恶，你抓是不抓？若徇私枉法，你董奎修的是哪门子公道，又配披这身执法道袍？！”
“我……”董奎被这一问震得心神剧颤，张口结舌。
林渊恢复了散漫之态，掸了掸道袍下摆：“弟子从始至终，皆未刻意针对执事大人，掌掴陈清波，是他咎由自取该当挨揍，至于脱道袍、拜师捶背这等赌气言语，弟子自可当个笑话听过便罢，但你身为一殿执事，若公私不分、善恶不明，这才是坏了道心的原则大事。”
董奎神色青白交替，哑声问道：“你想如何？”
林渊嘴角微扬，漫不经心道：“你先前说过，三日破案，你自掏腰包置办百果灵酒敬我赔罪……执事若是想明白了方才的话，这坛灵酒，大家便一道喝；若是执意想不明白，那这顿酒，便当是道藏司同仁与你践行罢。”
说罢，灰毛猴修将案卷往咯吱窝一夹，施施然踱出殿门，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道修与陷入沉思的董奎。
……
戒律堂，掌事内阁静室之中。
吴志明翻阅着林渊刚刚送呈的案情玉简，面上满是得色：“妙啊！后生可畏！不仅一日之内精准锁定藏匿南麓的贼修，更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劝其主动伏法认罪！这等手段，实属罕见！”
李文博端坐案侧，面沉如水地冷哼道：“巡山仙官缉拿妖修，理应依律祭出雷霆手段明正典刑，当场擒杀锁拿，岂容私下劝谕？此风不可长，已然逾越门规条例！”
“吴某倒不赞同李掌事之见。”吴志明反唇相讥，“戒律森严虽是立宗之本，但杀伐非唯一大道，门规亦有度化自新之旨。此子能在不动干戈、不惊地脉的情形下使贼修归降，乃是大智慧。”
“李掌事莫忘了，那张茂才乃是二犯道规之辈！”
“二犯又如何？此番乃是被贼人裹挟，亦有生计维艰之由，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两位戒律堂掌事巨擘争得面红耳赤，端坐一旁的何建国抿了口清神灵茶，适时打圆场笑道：
“好啦好啦，两位道友皆是门中柱石，何必因这等末节小事伤了和气？依本座看，地脉完好，贼修归案，赃物物归原主，比什么都强！”
“老夫虽不掌戒律刑狱，但也觉得这林师侄处事极有章法，法理不外乎因果人情，惩恶劝善，两手皆硬嘛！”
“这灰毛猴修颇有几分造化灵性。老吴啊，待来日长老院小议，本座少不得要在诸位太上长老面前，替你们道藏司这等拔尖后辈美言几句。”
显而易见，暗格之危得以化解的何建国，已然彻底倒向了吴志明一方。
吴志明抚须大笑，满面春风道：“何仙官过誉了！这点微末功绩，何须惊动长老院深阙！回声道藏司，老夫亲自下法旨赐他几瓶聚灵丹、记上一笔上等考功便是！你可莫要将老夫手底下的人才给惯坏了！”
手底下的人才？
听到这轻飘飘的几个字，默坐一旁的李文博眼睑微抬，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玩味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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