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自然懒得理会戒律堂内阁里吴志明与李文博那点勾心斗角的扯皮。
他将卷宗送达公廨之后,便施施然踱步来到了收押张茂才的偏殿静室。
张茂才正瑟缩在法阵角落,见林渊推门而入,抬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旋即又垂下头去,默不作声。
“嚼两片定惊灵叶。”林渊随手扔过去一撮碧绿的灵草。
张茂才接过来塞入口中,嚼得满嘴苦涩,红着眼眶嘶声道:“下山之前,我娘哭了……罪修当真对不住她老人家。”
“后悔了?”林渊懒散问道。
“绝不后悔。”张茂才摇头道,“我娘见识从来高远。她本是凡俗大魏望族出身的大家闺秀,自幼知书达礼,后来王朝倾覆乱世四起,为了活命才委身嫁给了我爹。一晃数十年,她从没看错过一桩事。她吩咐我听林师兄的,罪修便绝不违逆半分。”
林渊了然地点了点头,淡淡道:“你母亲的眼光确实毒辣。她应当还教了你别的保命之道罢?”
张茂才低声道:“我娘说,若真犯下了形神俱灭的弥天大祸,她便是拼了老命也会掩护罪修潜逃;可只要门规法网中尚存一线生机,就必须回方寸山走正途投案。一旦真沦为四海通缉的邪修,哪怕逃到九幽地府,天地之大也再无容身之地……”
林渊半倚着门框,眼神散漫地听着。张茂才的母亲显然深谙天道因果与仙门律法,把这世道看得透彻至极,只可惜养出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
“林师兄,只要您能替我娘化解体内的阴煞宿疾,往后在这方寸山中,罪修这条残命全凭您差遣!”张茂才忽然扑倒在地,急切叩首。
生怕林渊误会这是要挟,他又手足无措地慌忙补充:“罪修没有别的企图,全是一片肺腑之言……我……”
“我心中有数。”林渊掸了掸道袍下摆,漫不经心道,“这本就是先前的承诺。安心领罚,办妥你该办的事便好。”
……
离开偏殿羁押室,林渊祭出遁光飞梭,径直掠向南麓灵田外围的灵农聚居村落。
张茂才的母亲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布袍,苍老枯槁的面庞上虽仍笼着一层青黑病容,却隐隐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端庄从容,全然不似昨日那个缩在草棚里的邋遢村妇。
“旧年养成的琐碎规矩,出了门总要合乎体统,断不可折了仙官大人的体面。”张母见林渊按落云头,微微福身施了一礼。
林渊挑了挑眉,戏谑一笑:“老夫人早知晚辈今日必至?”
张母神色淡然:“老妇不过是做最好的打算,且信得过仙官的气度品格。纵使仙官不来,老妇今日即便命绝,干干净净地下黄泉,也算合了规矩。”
“命绝?”
“想必仙官心中明镜一般。女子虽弱,为母则刚。茂才虽不成器,终究是老妇身上掉下来的骨肉。他能为了孝道自首,老妇亦能为了成全他的活路舍弃这身残躯。”
林渊微微颔首,心下暗忖,这老妇人的心性确实非寻常凡骨可比。
……
外门百草灵医阁内,坐堂的赵副主事早就接到了宋三思的传音符。
身为巡山掌事仙官身旁的大秘,宋三思的面子在外门丹房极具分量,赵主事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出门将林渊与张母迎入了内堂雅阁。
林渊并未向宋三思挑明张母的底细,只借口是自己凡俗早年有恩的表舅母,此番特来寻药还因果。
诊治安置耗费的那些灵石丹药,自然全记在紫竹别苑的账上。无论是何建国还是宋三思,皆是浸淫门阀人情的老油条,张茂才从紫竹别苑顺走的那些脏银灵草,宋三思更是绝口不提。一方面是防止节外生枝留下把柄,另一方面,在何建国看来,只要林渊收下了这份封口厚礼,大家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况且这点微薄私产,与何仙官暗格里的要命把柄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诊脉施针颇为顺利,赵副主事态度殷勤,亲自调配祛煞灵露为张母拔除体内寒毒。
林渊见此处无需自己照拂,便懒洋洋地拱了拱爪子:“赵药师,您且忙着。我恰好有个入门故交亦在此处疗伤,顺道前去探望一番。”
“不知是哪间静室?待老朽替老夫人施针完毕,定亲自过去替尊友号脉照应!”赵副主事满脸堆笑。
林渊信步走出内堂,循着玉牌指引,径直走向药庐后进的修养偏殿。
他要看的故交,正是被陈建打伤的郑小芸。
然而方行至偏殿静室回廊外,林渊毛茸茸的猴耳朵微微一动,脚步骤然顿住。
门内禁制未曾合拢,传出一道蛮横跋扈的冷斥:
“郑小芸,你莫要不识好歹!当日之事依戒律堂规制,顶多算作同门切磋互殴,绝无单独立案的道理!你若识相,便乖乖签了这和解灵契!否则休怪巡山司依律办事,到头来你连半块下品灵石的汤药费都捞不着!听明白了没有?!”
同门切磋?互殴?
林渊半阖的睡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冷冽的危险弧度。
静室内,随之传来郑小芸带着颤音的怯弱抽泣:“可……可是王师兄,明明是陈建仗着修为硬闯洞府,意图不轨打碎我的护体法器……”
“够了!宗门里什么猫腻本执事没见过?!”
另一个声音尖细刻薄的男声骤然打断,满是鄙夷,“你不就是想借机讹诈两颗二品聚气丹么?像你这种姿色平平、资质下等的见习侍女,我见得多了!不过是些许皮肉轻伤,还妄想闹出多大动静?王师兄是念在同门份上保你体面,真若是惊动了刑狱长老,革除道籍发配后山矿脉的只能是你!”
郑小芸嗓音带了哭腔:“不……董药师,我绝无讹诈之意!我只是想要个公道……”
“公道?修仙界讲的是拳头与规矩!废话少说,到底撤不撤状纸?签不签免责法契!若是敬酒不吃,今日便以违犯门规挑起同门内讧为由,将你锁进黑风禁闭室严加看管受刑!”
“啪”的一声脆响,那名姓王的巡山道修将盖有戒律法印的灵契重重拍在玉案之上!
郑小芸吓得浑身抖若筛糠,眼泪断了线般滚落:“我……我能不能先传音问问相熟的师兄……”
董药师阴恻恻地嗤笑出声:“传音?你是想联系那个刚从外门分派到道藏司的灰毛猴妖?省省罢!不过是个尚未褪尽妖气的凡胎猢狲,连执事仙官的一根脚趾头都够不着!你可知陈建师兄的嫡亲叔父乃是戒律堂正牌执事陈清波?!识相的莫要自寻死路,免得把你那猴子同门也一并拖下万丈悬崖!”
听着静室内这番威逼利诱、丑恶至极的嘴脸,倚在廊柱旁的林渊,深邃的猴眸深处悄然翻涌起一抹混世魔猿特有的森然凶煞!
陈清波被押解入狱不过片刻,外门这些依附陈氏势力的走狗爪牙,竟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跳出来倒打一耙!
“砰——!”
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轰然踹碎,木屑夹杂着凌厉的气浪!
林渊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玄冰,阔步跨入偏殿!
那董药师生着一张尖嘴猴腮的刀条脸,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探查药性的玄晶镜,见状勃然大怒,戟指怒喝:“何方孽障,胆敢擅闯药庐……”
“啪!!”
刺耳的骨裂脆响炸开!
林渊连正眼都未施舍给他,反手便是一记挟裹着万钧神力的耳光,如金石拍案,狠狠抽在董药师脸上!
整个人登时打着旋儿横飞出去,重重砸穿了偏殿屏风,玄晶镜爆碎成齑粉,半边牙齿混着血水狂喷而出!
旁侧那名身披巡山法袍的王姓道修瞳孔骤缩,周身灵气暴动,厉声喝道:“放肆!当着戒律巡山使的面,尔等妖孽竟敢……”
林渊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抬爪作势欲扇!
王巡山反应极快,足下暴退,双臂交叉护于胸前,赫然凝出一道金光流转的护体符盾!
然而林渊这兜头一爪不过是虚晃一枪,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右腿如战斧破空,裹挟着崩山裂石的混沌煞气,重重印在王巡山的丹田气海之上!
“轰!!”
法力护盾如同脆纸般瞬间爆碎!
“噗嗤!”
王巡山眼珠暴突,身躯弯折成虾米状,凌空倒飞出三丈开外,重重轰塌了偏殿青砖墙,瘫软在碎石堆里,大口大口地呕出夹杂着内脏碎屑的殷红精血!
这雷霆万钧的凶悍一幕,直把病榻上的郑小芸吓得花容失色,捂住嘴唇颤声道:“林……林师兄……”
王巡山捂着剧烈抽搐的气海,满面怨毒地死死瞪着一步步逼近的灰毛猴妖,从齿缝里挤出歇斯底里的嚎叫:“林渊……你不过是刚入道藏司的下等灵役!你敢在百草阁重伤仙官医修,更是悍然抗拒执法殴打戒律巡山使!你死定了!门规必将你神魂俱灭……”
“啪!!”
未等他这句诛心狠话放完,林渊已然鬼魅般踏至身前,毛茸茸的猴爪宛若铁铸,狠狠一巴掌抽在他那张扭曲变形的面皮上!
血水飞溅,骨骼碎裂!
林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死狗般的巡山道修,眼底魔猿煞意翻涌,声音冷若幽冥罡风:
“抗拒执法?你这等徇私枉法的腌臜宵小,也配穿这身方寸山巡山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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