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修道女子,总以为寻个有背景的仙道才俊便能庇护余生。
郑小芸就是这般心性怯懦的凡骨女侍,渴望在大能林立的仙门中寻得一份安稳,哪怕明知那陈建一身纵欲戾气、毛病多如牛毛,只要能免于被发配矿脉的凄苦,也曾想着隐忍依附。
直到方才,陈建在林渊手下一招溃败、跪地求饶,甚至毫不犹豫地抛下她独自狼狈遁逃,郑小芸心头那点残存的侥幸,才算是彻底碎了个干净。
林渊深知弱肉强食是修仙界不变的铁律,对付这种披着仙袍的采补败类,唯有以最简单粗暴的蛮力碾压,才能让涉世未深的单纯姑娘看清虚妄。
打发了道藏司的琐事,林渊慢悠悠踱步来到迎宾别院。
一推开竹篱小院的柴门,便瞧见白灵那只傲娇的小白狐正咬着银牙、满脸委屈与娇嗔地立在玉石桌旁。
只消扫一眼,林渊便猜到了她想倒出什么肚肠官司。
“林渊,你这不识好歹的灰毛猴子!我师尊青云子在执事阁敲打你,不过是仙门长辈想磨磨你的野性,他毕竟是外门掌印执事,你怎敢当众驳他的脸面?你就不能低个头认个错,去给他老人家敬杯茶吗?”
白灵抿了一口清冽的玉髓灵茶,杏眸圆睁,气鼓鼓地埋怨道。
林渊懒洋洋地往石凳上一歪,打了个哈欠道:“想断我仙途、逼我签神魂契当苦役杂役的人,也配让我低头认错?”
白灵咬了咬下唇,语气略带一丝焦急。
“可你如今不是靠着那劳什子菌汤,勉强混过问心考核了么?你的仙籍并未被革除呀!难道……你真打算自绝于外门?别忘了当初在山门前,本姑娘可是把随身灵玉都借与你参悟过的,你难道就不想做我的近侍灵宠了?”
林渊随手捏起桌上一枚干瘪的山杏扔进嘴里,嗤笑道:“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急匆匆叫我过来,无非是替你师尊探听虚实吧?青云子那老帮菜,定是被降霄金仙的法驾吓破了胆,拿不准我到底拜在了哪尊大能门下,这才遣你来探我的跟脚,好盘算下一步该如何给我罗织罪名,对是不对?”
白灵娇俏的面庞骤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穿心事的慌乱。
对上灰毛猴子那双仿佛能洞穿诸天虚妄的深邃眸子,白灵恼羞成怒地一跺脚。
“林渊!你真是不识抬举!你可知仙门水深?我好心给你搭个台阶你都不下,日后若在山门里悄无声息地化了灰,可休怪我没提醒过你!”
林渊拍了拍爪子上的浮灰,晃晃悠悠站起身往院外走去,连回头看她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从始至终,我都懒得跟你们师徒玩什么宗门倾轧的无聊把戏,青云子也好,执事阁也罢,于我而言不过是青石板路上的几颗硌脚石子,顺脚踢开便是,还不值当本猴浪费睡觉的辰光去费心思量。”
这一世,他身负混世魔猿血脉与咸鱼躺平系统,所求者唯有大梦万古、得享自在长生,待天地大劫起时一棍震塌凌霄罢了。
至于青云子这类鼠目寸光之流,若敢蹬鼻子上脸搅扰清梦,随手捏死便是。
……
距离外门弟子正式分配差事的这几日里,林渊过得惬意至极。
除了偶尔用传讯玉符给郑小芸回几句闲话,他大部分偷闲的工夫,全用来去后山青石坪,陪那微服下棋的白袍老道菩提祖师手谈摸鱼。
林渊自不会规规矩矩地下凡俗死板围棋,他信奉混沌无序、兵机诡谲的路数,每次唯有菩提祖师落子能逼出他三分兴致,他才会从兜里掏出一撮用混沌神力烘烤过的紫灵花生,随口指点几手暗合天地杀伐的无名残局。
短短数日下来,老祖师被那超脱天理常理的奇诡棋路引得心痒难耐,整日盘坐青石坪前推演至深夜,连下巴上的白须都快揪秃了数根,浑然没了超脱三界的大能从容。
“老道长,今儿个怕是近期最后一次陪你落子了。”
后山悬崖边,日光温暖和煦,林渊盘腿靠在老松树下,面前石桌上楚河汉界、黑白棋子错落有致,一小碟紫灵花生散发着诱人清香。
菩提祖师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抚须笑道:“听闻外门执事阁今日要下放差事度牒,你这猢狲是要去领差当值了?”
林渊挠了挠毛茸茸的耳朵:“可不是么,外门点卯已毕,今日便要去执事大殿听候分派,这杂务在身,哪还能天天寻向阳树杈睡回笼觉,可惜了这大好日光。”
菩提祖师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摇头轻叹。
“确实可惜,与你这猢狲对弈数日,老道我这推演天机的大衍棋力,倒当真被你冲撞出了几分新意!想当年老道在三界大能之中论道手谈,那也是横推无……”
说到兴头上,祖师猛然一顿,讪讪地将紫霄宫客四个字咽回了肚里。
林渊斜睨了这装模作样的老仙人一眼,戏谑道:“老道长早年在凡俗玄门里,定是个手握实权、好大喜功的掌教真人吧?”
菩提祖师长眉微挑,笑骂道:“你这泼猴,从何看出来的?”
林渊嘿嘿一笑:“凡俗官场或仙门首座向来如此,在位时手握生杀大权,门人弟子哪敢赢他?自然是横推满门无敌手;可一旦退隐闲散了,没了权柄压人,棋力原形毕露,便落得个谁也下不过的下场!”
老道长微微一怔,旋即捋须畅快大笑:“好一个尖牙利齿的猢狲!尚未真正入道,倒是将这三界红尘的权势虚妄看得比金仙还要通透!”
林渊随性地伸了个懒腰:“大道无非人情世故,表面上云山雾罩,剥开皮全是趋利避害的算计,不过嘛,过程如何勾心斗角由他去,能安生躺平睡大觉才是真谛。”
说着,林渊从粗糙的兽皮口袋里,慢悠悠掏出一张泛黄的古朴宣纸,递了过去。
菩提祖师一愣:“这是何物?”
林渊打着哈欠道:“梦里随手涂鸦的混沌陷仙局后半卷残谱,这几日睡得舒坦,勉强补全了几路变招,拿去解闷吧。”
棋谱入手,菩提祖师那双阅尽万古沧桑的深邃眼眸骤然一亮,掌心仙气竟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涟漪!
这看似涂鸦的墨迹之中,分明隐隐流淌着连混元圣人都难以轻易推演的混沌法则与杀伐至理!对酷爱弈道推衍的隐世大能而言,这薄薄一张纸,无异于无上至宝。
祖师深意深长地凝视着眼前这只懒散猴子,收敛了棋谱,正色道:“心怀赤子而不坠凡俗,行事无羁却暗合天道,泼猴,你若真能守住这口灵台清明,任凭量劫滔天,终有一日必能踏碎霄汉。”
林渊摆了摆爪子,跳下石桌往山下走去:“老道长捧杀我了,什么踏碎霄汉,只要没人扰我清梦,天塌了自有个高的顶着,我只想安心晒太阳。”
……
日上三竿。
外门执事偏殿,今日正是新晋弟子分配杂役与修行去向的吉日。
偏殿前聚拢了黑压压数十名新入门的散修精怪,有的神色忐忑,有的三五成群暗通款曲。
在这方寸洞天,若是分到药园浇灌、经阁洒扫,便是天大的清闲美差。
若是被遣往后山深渊挖灵矿、喂养凶兽,仙途多半就此断绝。
“听说了么?今日主持分派差事的,乃是戒律堂调过来的陈管事!那可是我拜把子兄弟的亲舅父!”
人群前方,一名身着锦绣道袍的修仙世家子弟双手抱胸,满面春风地炫耀着。
此言一出,周围十几个底子薄弱的散修顿时满脸堆笑地围拢上去,又是递送灵果又是谄媚讨好,意图探听口风。
林渊懒洋洋地倚靠在最角落的一根蟠龙柱上,眼皮耷拉着,几乎要原地入定睡过去,半点没有凑热闹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种拿着裙带关系在大殿里大声叫嚷的蠢物,根本没有半点在仙门体制内摸爬滚打的脑子。
“切,炫耀个甚!不就是仗着戒律堂的陈执事么?一个才爬上去没几年的末流执事,也配在此抖威风!”
旁边一位面色沉静的年轻剑修冷哼一声,不屑地撇嘴道。
陈执事?
林渊半阖的眸子微微动了动,心头掠过一丝古怪。
前世职场记忆与门中传闻稍一印证,他隐约记得,外门戒律堂似乎真有个姓陈的中层执事,因在南瞻部洲私扣灵矿分润,没过多久便被首座大仙亲自出手废去修为、逐出道门。
那倒霉蛋,莫非就是眼前这帮人嘴里的依仗?
正当林渊暗自思量时,偏殿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伴随着一声轰鸣,被人猛地从外推开!
全场喧哗骤止,众人连忙敛声屏气,垂首恭立。
然而,踏入大殿的并非什么道骨仙风的管事仙官,而是一个锦袍华贵、面容油头粉面的年轻道人。
只是那道人鼻梁处裹着厚厚的疗伤灵布,眼眶青紫未消,嘴角还残留着未散的淤血,脚步更显虚浮。
林渊眉梢微挑。
冤家路窄,来者赫然是不久前在道藏司被他一拳轰碎护体灵光、跪地磕头求饶的陈建!
方才那炫耀世家背景的年轻弟子见状,立刻喜上眉梢,快步迎上前去与陈建热络寒暄。
陈建强忍着面部剧痛,勉强敷衍了两句,阴鸷凶残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殿内一扫。
下一刹,他的视线猛然定格在角落里那只倚着柱子打哈欠的灰毛猴妖身上,整张脸瞬间由白转青,眼底凶光毕露!
“小畜生!你怎么会在这?!”
陈建捂着隐隐作痛的腮帮子,指着林渊的手指剧烈颤抖,狞声大笑起来:
“好啊!好得很!原来你竟是个没有半分根基、在此等候发配的下贱杂役野妖?!哈哈哈!在道藏司仗着蛮力偷袭道爷,今日你落到本少爷手里,可知晓我亲舅父是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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