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在青岚武校的第三周,日子过得像被水冲淡了的茶。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绕操场跑十圈。引气。失败。去教室。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中午在食堂买一个包子,坐在单杠下面吃。下午放学后去训练场。赵坤最近不来了。听说他在准备校内大比,每天跟孙立单独练。训练场空了,陈天一个人练到天黑。
天黑之后,他回宿舍。洗个澡。躺在床上。看一会儿书。睡着。
第二天,一样。
到了第三周周六,陈天下午四点去了老徐饭馆。他洗菜、切菜、端盘子。今天客人不多,他干到九点就收了。徐国栋数了八十块给他。
“明天来吗?”徐国栋问。
“来。”
陈天走出饭馆。老街上的路灯亮着,橙黄色的。他沿着老街往东走。走到一半,他没有往青岚武校的方向拐。他往西走了。
他要去一个地方。
从老街往西走二十分钟,有一片老居民区。房子都很旧了,有的拆了,只剩下地基。有的还立着,但没人住。窗户用木板钉着,墙根长满杂草。路是土路,被雨淋过之后坑坑洼洼的。他走过一栋塌了一半的楼,楼板上露出钢筋,钢筋生了锈。
他走到一片空地上。
空地旁边是一堵墙。墙很高,两米出头。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很密,一层叠着一层,把墙面几乎完全盖住了。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点枯。风一吹,叶子翻起来,露出底下的墙面。墙面是青砖的。砖缝里长着苔藓,苔藓是墨绿色的。
陈天走到墙前。
这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灵气复苏那夜之后,他就经常来这里。他说不清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坐在这里的时候,脊椎里那块东西会安分一些。
他靠着墙坐下来。
地面是砖铺的,砖缝里长着草。草很短,扎手。他把书包放在旁边。他把背靠在墙上。他闭着眼。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是夕阳最后的余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远处有狗在叫。
陈天靠着墙。他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按在墙上。他开始读这堵墙的过去。
他读了三年了。每次来这里,他都会读一读。这堵墙的过去他已经很熟悉了。它是几十年前建的。用的是城郊一个砖厂烧的砖。建好之后,它在这里站了几十年。淋过雨。晒过太阳。风吹过。雪落过。墙根处有一窝蚂蚁,蚂蚁在砖缝里做巢。墙角有一棵小树,树根把一块砖顶得凸出来了。
他读着这些。很轻。很慢。像是听一个老人讲一件讲了很多遍的旧事。
他的手指在墙上慢慢移动。他从上往下摸。他摸过一块一块砖。每一块砖的纹理都不一样。有的粗糙,有的光滑,有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凹坑。
他摸到墙根处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砖。
那块砖和别的砖不一样。
它比别的砖老得多。
他第一次摸到它的时候是三年前。那时候他没有在意。他以为只是砖厂批次不同。后来他每次来都会摸到它。每一次摸到它,他的脊椎都会动一下。很轻。像是那块砖在跟他打招呼。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手指按在那块砖上。他的脊椎突然烫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轻。是一种剧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醒了过来。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墙上。
他闷哼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那块砖。月光照在墙根处,那块砖露出来一角。灰扑扑的。和普通的砖头没有区别。他蹲下来。他把墙根的藤蔓拨开。叶子被他拨到两边,露出底下的砖面。
他伸出手。他把手掌按在那块砖上。
这一次,他的脊椎像是炸开了。
一股热流从他的尾椎升起,沿着脊柱往上冲。经过腰椎。经过胸椎。经过颈椎。冲进他的脑子。他的眼前一黑。然后他看见了。
一片星空。
黑暗的。寂静的。无数星辰在其中旋转。星辰有大有小,有远有近。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他看见一片星云,紫色的,像一团雾。他看见一颗彗星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划过去。他看见远处有一颗恒星在燃烧,火焰是金红色的。
然后一道光从天边划过。
那道光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但它是白色的。纯净的白。它划过星空,落了下来。
它落在一颗蓝色的星球上。
星球上的万物开始生长。他看见草木从土地里钻出来。他看见鸟兽从水中爬上陆地。他看见人从洞穴里走出来。他们仰着头,看着天。
再然后,一道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不是任何他听过的语言。不是汉语。不是英语。不是他在地球上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听”懂了它的意思。
它在说:
第九次。
陈天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藤蔓上的露水沾在他的脸上。冰凉的。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他的手臂在抖。他的手指陷在砖缝的苔藓里。
他抬起头。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白。月光照在墙上,藤蔓的叶子泛着银色的光。他喘了几口气。他慢慢站起来。他的腿也在抖。
他扶着墙站起来。他低头看着那块砖。
砖还是那块砖。灰扑扑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的脊椎在发烫。烫得厉害。他从后颈往下摸。摸到第七节。那里的温度比周围高。他按了一下。烫的。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骨碑没有回答。
他站在墙前面。月光照着他。他的影子落在砖地上,长长的。他看着那堵墙。墙上爬满藤蔓。藤蔓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他弯腰拿起书包。他把书包背好。他往回走。
他走出空地。他走上土路。土路两边是杂草和废墟。他走过那栋塌了一半的楼。楼板上的钢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走过一片拆了一半的院墙。墙上还残留着一些标语,字迹模糊了。
他走到大路上。
大路上有路灯。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路面,又消失了。他走在人行道上。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他的背挺直。
他走了很久。他走到青岚武校门口。他推开铁栅栏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进去。他走过操场。他回到宿舍。
宿舍里没有人。他坐在床上。他把书包放在旁边。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出宿舍。他下楼。他走到操场上。
操场上没有人。月亮很大。月光照在水泥地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很清楚。他走到操场中央。他站定了。他闭上眼。
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那片星空。那道光。那颗蓝色的星球。那个声音。
第九次。
他睁开眼。他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收回来。
他摸了摸后颈。脊椎还在发热。
他站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打拳。
他打的是基础拳法。一招一式。打得很慢。他的身体很热。他的呼吸很匀。他打了十遍。打了二十遍。打了三十遍。
汗从额头流下来。他擦了擦。他继续打。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打了很久。他停下来。他站在操场上。他喘着气。
他走回宿舍。他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他想起那个声音。
第九次。
什么第九次?第九次什么?他反复念着这三个字。他念了很多遍。他在心里念。他在嘴里念。
“第九次。”
他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张地图还在。
他闭上眼。他又想起那个画面。那片星空。那道光。那颗蓝色的星球。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他照常去了饭馆。
下午四点。他洗菜。切菜。端盘子。擦桌子。忙到九点。徐国栋数了八十块给他。
“明天来吗?”
“来。”
他走出饭馆。他沿着老街往东走。走到一半。他没有往青岚武校的方向拐。他又往西走了。
他走到那堵墙前面。
他靠着墙坐下来。他伸手按在墙上。他读那堵墙的过去。他读了很久。他读到那块古砖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掌按在那块砖上。
脊椎又烫了起来。他等着那个画面。那片星空。那道光。那个声音。
但这一次,画面没有来。
他只感觉到烫。很烫。烫得他不得不把手收回来。
他把手收回来。他看着那块砖。砖还是那块砖。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墙根下。他抱着书包。他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他靠着墙。
他闭上眼。他坐在那里。他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刚亮。他坐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背着书包。他往回走。
他走到青岚武校门口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他站在校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然后他推开门。他走进去。
他走过操场。他上楼。他回到宿舍。他把书包放下。他把校服换好。他走出宿舍。他下楼。他走到操场上。
他开始跑步。他跑十圈。他停下来。他做引气。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肩井穴。
散了。
他睁开眼。他站在那里。他喘着气。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他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宿舍。他洗了脸。他拿着书包。他走出宿舍。他下楼。他往教学楼走。
他走过操场。他走进教学楼。他上了二楼。他推开门。他走进教室。他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他摞好。
他翻开基础拳法教材。他翻到上次看的那页。“肩井穴与膻中穴之间的通路”。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教室。落在他的书页上。他的影子落在纸上。淡淡的。
他坐在那里。他开始看书。
他的脊椎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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