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去的。
那天下午他刚从老徐饭馆下工。徐国栋数了八十块给他,他把钱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街的路灯亮着,橙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他没有往青岚武校的方向走。他往西走了。
他要去一个地方。
从老街往西走,穿过那片老居民区,走过他常去的那堵墙,再往西,是一排废弃的厂房。厂房是上世纪建的,红砖墙,铁皮屋顶。铁皮锈穿了,露出一个个洞。厂区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根水泥柱子立在那里,柱子上贴着小广告。
他走到厂房前面的时候,看见有人。
厂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陈天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的?”那人问。
陈天看着他。“听说这里能打拳。”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的目光在陈天的校服上停了一下。青岚的校服,深灰色的。他看了一会儿。
“谁告诉你的?”
“有人说的。”陈天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厂房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侧了侧身。“进去吧。别惹事。”
陈天走进去。
厂房很大。从外面看是废弃的,里面却不一样。厂房的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头顶挂着几盏大灯,灯泡是瓦数很大的那种,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厂房中央有一个铁笼。铁笼是粗铁条焊成的,四面围死,顶上留一个口子。笼子里面铺着旧橡胶垫,垫子被血浸成了暗褐色。铁笼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站着,坐着,蹲着。手里攥着钞票,眼睛盯着笼子。
陈天站在人群后面。他看着那个铁笼。
笼子里有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戴面具的。光头明显占上风。他的拳很重,每一拳都砸在面具男的身上。面具男已经被打得站不稳了。他靠在铁笼的铁条上,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护着脸。光头走过去。他一记重拳砸在面具男的脸上。面具碎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光头又打了一拳。面具男倒下去,再没起来。
铁笼顶上,一个穿红背心的男人探进头,喊了一声:“光头赢!”
四周的人哗啦啦地叫起来。有人笑,有人骂,钞票在人群里递来递去。有人把钞票卷成筒,塞进裤兜。有人把手里的票子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脏话。
陈天站在人群后面。他看着这些人。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把一叠钱递给旁边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把赢来的钱数了两遍,塞进包里。他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里,数着手里的零票,数得很慢。
铁笼里的光头走出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理。他走到角落里去喝水。
铁笼里又进了两个人。一个是壮汉,一个是瘦子。壮汉的块头比瘦子大一圈。瘦子站在笼子角落里,两只手抱着头。锣响了。壮汉冲过去,一拳打在瘦子的肚子上。瘦子弯下腰。壮汉膝盖顶上去,瘦子倒在地上。壮汉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打。瘦子的脸很快就花了。铁笼顶上的人喊了一声:“停!”壮汉站起来。瘦子趴在地上,没动。有人进去把他拖出来。
陈天看着那个被拖出来的瘦子。他的脸肿了,鼻子在流血。他被拖到墙角,有人递给他一块毛巾。他接过毛巾,捂在脸上。没有人管他。
陈天站在那里。他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这些人怎么打拳。他们不像武校里教的那样。没有起手式,没有标准动作,没有收势。他们打的是最直接的东西。一拳打脸,一拳打肚子,膝盖顶,手肘砸。他们打的每一拳,都是冲着把人打倒去的。
他看的是这些人怎么输。有的人输在体力上,打到后面手抬不起来了。有的人输在胆量上,被打了一拳之后就开始躲,越躲越挨打。有的人输在习惯上。有一个人的右拳打得很好,但每次出完右拳,左手会不自觉地往下放。对手发现了这个习惯,等他的右拳打完,一拳打在他的左脸上。他倒了。
陈天站在人群后面。他把这些都收好。装进心里。
他看了七场。
七场里,有三场是秒杀。两场是苦战。一场是逆转。还有一场,两个人打到后面都站不起来了,最后是爬着互相打,谁先站起来谁赢。那个站起来的人,脸上全是血,但他在笑。
陈天看着那个笑。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赵坤。想起了孙立。想起了那些在训练场上看他的人。他想起了那个笑。那个站在血里笑的人。
铁笼顶上的人又喊了一声:“还有没有人报名?”
人群里有人举手。有人挤到前面去。有人被朋友推着往前走。
陈天没有动。
他站在人群后面。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进铁笼。他看着他们在里面打。他看着他们赢或者输。
他看到第十场的时候,铁笼顶上的人喊:“今天最后一场!”
一个壮汉走进铁笼。他比之前那个光头还壮。他的肩膀很宽,胳膊上全是肌肉。他站在笼子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陈天。
陈天看着他。他看见那个壮汉的站姿。重心偏左,右脚虚点着地。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一点。他出拳的时候,大概率是左拳先出。
壮汉的对手是一个矮个子。矮个子很灵活,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壮汉追不上他。矮个子绕到壮汉侧面,打了一拳,又跑开。壮汉转过去追,矮个子又绕到另一边。打了几个回合,壮汉的左肩开始沉了。他的呼吸重了。
矮个子又绕到侧面。壮汉追过去。矮个子出了一拳。壮汉没有躲。他硬挨了那一拳。然后他抓住了矮个子的手臂。他把矮个子拽过来,膝盖顶上去。矮个子被顶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壮汉松开手。矮个子倒在地上。壮汉扑上去,一拳一拳砸。矮个子抱着头,缩成一团。铁笼顶上的人喊:“停!”
壮汉站起来。他的左肩上有一块青紫。他喘着气。他赢了。
人群开始散了。
陈天没有走。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铁笼里的人把矮个子拖出来。矮个子被拖到墙角,有人给他擦脸上的血。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
陈天看着他。他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他往厂房门口走。
“喂。”
有人叫他。他停下来。他转过头。
一个瘦子站在他身后。是报名台后面的那个瘦子。他手里拿着一沓纸,大概是报名表。他看着陈天。
“你看了一晚上。”瘦子说,“不打一场?”
陈天看着他。
“多少钱?”他问。
“报名费五十。”瘦子说,“赢了拿五百。输了拿一百。”
陈天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那八十块。他看了看。八十。不够五十加回家的路费。
他把钱放回兜里。
“下次。”他说。
瘦子看了他一眼。“下次来早点。好场次都排前面。”
陈天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厂房。
外面是深夜。月亮被云挡住了,天很黑。厂房门口那两根水泥柱子的影子融在黑暗里,看不清。他走出来的时候,门口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打了吗?”那人问。
“没有。”
“看了一晚上?”
“嗯。”
那人笑了一声。“看有什么用。想赚钱就得进去打。”
陈天没有说话。他往东走。他走过那片老居民区。他走过那堵墙。他走过老街。他走到青岚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他推开铁栅栏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进去。他走过操场。他走到那间小屋前面。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他走进去。他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他把校服脱下来。他从兜里掏出那八十块钱。他捋平。放在桌上。
他坐在床边。他闭着眼。他回想今晚看到的一切。
那个光头。一拳一拳砸在面具男的脸上。那个壮汉。追不上矮个子,就硬挨一拳,等矮个子靠近。那个瘦子。被人从笼子里拖出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还有那个站在血里笑的人。
他睁开眼。他看着窗外。窗外很黑。月亮被云遮着。他看着那片黑。他看了一会儿。他躺下来。他闭上眼。
“下次。”他低声说。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坐起来。他穿好衣服。他走出屋子。他往操场走。
操场上没有人。他开始跑步。他跑了十圈。他停下来。他做引气。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肩井穴。散了。
他睁开眼。他站在那里。他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小屋。他洗了脸。他拿着书包。他走出屋子。他把门锁上。他往教学楼走。
他走过操场。他走进教学楼。他上了二楼。他推开门。他走进教室。他走到最后一排。他坐下。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书。数学书。物理书。基础拳法教材。他摞好。他翻开基础拳法教材。他翻到上次看的那页。
他低头看着那页书。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教室。落在他的书页上。
他坐在那里。他开始看书。
他的脊椎安安静静的。
他的口袋里,那八十块钱折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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