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在青岚武校的第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床板很硬。那床板是杨木的,上面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是去年的,日期还能看见,是灵气复苏纪念日的报道。报纸上面是褥子。褥子很薄,只有两指厚,里面的棉絮结成了块,一按一个坑。他躺在上面,翻了个身,褥子里的棉块硌着肋骨。他面朝墙,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
宿舍里其他五个人都睡了。有人打呼噜。呼噜声一吸一呼,像拉风箱。有人在磨牙,咯吱咯吱的。有人翻身,床板吱呀一声。陈天闭着眼,听着这些声音。他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东边有一道很淡的红。操场上的路灯还亮着,灯光是黄白色的,照在水泥地上,把那些裂缝照得清清楚楚。他坐起来。床头挂着校服,深灰色的。他拿下来,穿好。校服的料子很粗,穿在身上有点硬。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他下楼的时候,楼道里没有人。一楼宿管王师傅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走出宿舍楼。
操场是空的。
他站在操场边上,深吸了一口气。早晨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开始跑步。他沿着操场的跑道跑。跑道是水泥的,不是塑胶的。他跑过第一道裂缝,跑过第二道。他跑过单杠,跑过沙坑。他跑得很慢,脚步很稳。他跑了十圈。
他停下来。他站在操场边上,闭着眼,开始引气。
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往上走。走到肩井穴。
散了。
他睁开眼。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散。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一样。灵气走到肩井,像水撞上一堵墙,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停下来。他喘着气。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红变成了白。他站在操场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收回来。他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在操场东头。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的白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楼门是木头的,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糊着。他推开门。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灯泡瓦数很小,发出昏黄的光。他上了二楼。
二楼左边第一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高三(二)班”。木牌上的字是黑漆写的,漆掉了一些,“高”字上面的点没了,“二”字中间缺了一横。
他站在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男生占了大半,女生只有四五个。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吃早饭。包子、豆浆、油条的味道混在一起,从门口飘出来。有人的笑声很大。
他推门进去。
他一进去,说话声停了一下。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嘴里咬着半根油条,看着他,嚼了两下。旁边一个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男生笑了。很快,他们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陈天站在门口。他环顾了一下教室。教室不大。前面是黑板,黑板上还有上一节课的板书,写着一些拳法的招式名称。黑板擦放在讲台上,上面沾满了粉笔灰。中间是一排排课桌。课桌是旧式的,桌面是木头的,上面有刻痕、有墨水渍、有烧过的痕迹。有的桌腿不平,下面垫着折好的纸。
他往后走。他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一列,最后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有一层灰。灰上还有几个指印,大概是之前坐这里的人留下的。他把书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掏出一张纸巾。他把桌面擦了一遍,纸巾变黑了。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他坐下。
他坐下之后,前面一个男生回过头来。
那个男生很高。一米八出头。肩膀很宽,校服穿在身上有点紧,肩膀那里的缝线绷着。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像平头。他的眉毛很浓,很粗,几乎连在一起。他的下巴很方,中间有一道浅沟。他的手臂很粗,小臂上有青筋,能看见袖子下面的肌肉线条。他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他回头看着陈天。他看了两秒。
“我认得你。”他说。声音很响,教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陈天看着他。
“临江一中的陈天。”那个男生说。他说得很慢,像是怕别人听不清楚。“测试评级‘无’的那个。”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笑声。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低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憋出一声怪响。
陈天没有说话。
那个男生靠在椅背上。他翘着腿。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他上下打量了陈天一眼。他的目光在陈天的校服上停了一下。深灰色的,左胸绣着一个“岚”字。和青岚所有人一样的校服。
“你怎么混到我们青岚来了?”他说。
陈天还是没有说话。
那个男生笑了一声。他转回头去。他跟前排的几个人说了什么。前排的人回头看了陈天一眼,笑了笑,又转过头去。陈天听见那个男生说了一个词。是“废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天低下头。他把书包打开。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书放在桌角。数学书放在语文书上面。物理书放在数学书上面。基础拳法教材放在最上面。他摆得很整齐。他把文具盒放在课本旁边。他把母亲买的水杯放在文具盒旁边。熊猫图案朝着他自己。
他翻开基础拳法教材。他翻到上次看的那一页。“肩井穴与膻中穴之间的通路”。他低头看着那页书。
上课铃响了。铃是手摇的。有人在楼道里摇。铃声很尖,很短,响了三声。铃声停了。
一个男人走进教室。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胸口。他的脖子很粗,脖子左侧有一道疤。疤从下巴下面一直延伸到锁骨。疤的颜色是暗红的,微微凸起来,像一条爬在皮肤下面的蚯蚓。他的脸很方。他的眉毛很短,很粗,几乎是两团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所有人都坐好了。
他走到讲台后面。他把一份文件放在讲台上。他扫了一眼教室。他的目光在陈天身上停了一下。
“今天有转学生。”他说。声音很粗,不高,但很清楚。“你,站起来。”
陈天站起来。
“叫什么?”
“陈天。”
“从哪来的?”
“临江一中。”
孙立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拿起讲台上那份文件,看了一眼。那是陈天昨天填的表格。他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资质评级”那一行停了一下。他把文件放下。
“资质评级是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看陈天,有人在看孙立。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
“无。”陈天说。
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掐断了。孙立没有制止。他看了陈天一眼。
“无。”他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东西。“知道青岚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就好。”孙立说,“坐下。”
陈天坐下。
孙立开始上课。他讲的是灵气修炼的基础。他讲得很快,语速很急,像是在赶时间。他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经络图。他画得很快,线条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经脉的走向。他讲肩井穴,讲膻中穴,讲气海穴。他讲灵气怎么从丹田升起,怎么沿着督脉往上走,怎么经过三关,怎么到达百会。他讲了一半,停下来。
他转过身。他扫了一眼教室。他的目光在陈天身上停了一下。
“有的人,”他说,“天生没有资质。”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有人回过头来看了陈天一眼。
“这不是他的错。”孙立说,“但这样的人,不该坐在武班的教室里。”
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粉笔断了,半截滚到讲台边缘,掉在地上,碎了。
“他坐在这里,浪费的是他自己的时间。”孙立说,“也是别人的时间。”
教室里鸦雀无声。
陈天坐在最后一排。他的背挺直。他的表情没有变。他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着字。他在记孙立讲的经络图。他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慢。画肩井穴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画。
下课铃响了。孙立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放回粉笔盒。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出教室。
教室里又吵起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收拾课本,有人在喝水。陈天把笔记本合上。他站起来。他往外走。他要去洗手间。他走过教室后面的过道。他走过赵坤的座位。
赵坤坐在第三排靠中间。他的座位在过道旁边。他的腿很长。他把腿伸出来。那条腿伸得很直,横在过道上,挡住了路。他的鞋底对着陈天。鞋底上沾着泥。
陈天停下来。
他看着那条腿。
“让一下。”他说。
赵坤抬起头。他看着陈天。他的眉毛很浓,几乎连在一起。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
“从那边走。”他说。
陈天看了一眼旁边。旁边没有路。课桌挨着课桌,中间的缝隙很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
“让一下。”陈天又说了一遍。
赵坤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他翘着腿。他看着他。前排几个人也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陈天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他转身。他从旁边的课桌之间挤过去。课桌很窄。他侧着身子。他的膝盖碰到了桌腿,碰了一下,有点疼。他挤过去了。他从后门走出去。
他走出教室。他站在楼道里。楼道里有风,从窗户吹进来。风是凉的,吹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口很闷。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然后他往洗手间走。
他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在上课了。他从前门进去。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他翻开书。他继续记笔记。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陈天看着那道题。他会做。他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答案是对的。他没有举手。
第三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她讲课的声音很好听。她在讲一篇古文。陈天听着。他把老师讲的注释记在书上。
第四节课是武道基础理论。老师是一个瘦瘦的男人,戴眼镜。他讲的是灵气在经脉中的运行规律。陈天听得很认真。他记了满满一页笔记。
中午放学。铃响了。所有人都往外走。陈天坐在座位上。他等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他把课本收进书包。他往外走。他下楼。他走到操场上。
操场上阳光很好。他走到操场边上。他坐在单杠下面的台阶上。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子。包子是早上在食堂买的。食堂的包子很便宜,一块钱一个。包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他咬了一口。白菜馅的。馅里没什么油,干干的。
他坐在台阶上。他吃着包子。他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篮球在地上弹,发出砰砰的声音。有人坐在草地上吃饭。有人在聊天。他们的声音飘过来。有人在笑。笑声很大。
陈天吃完包子。他把塑料袋折好,放进兜里。他站起来。他走回教室。
下午的课他坐在最后一排。他听课。他记笔记。他的笔在纸上写着字。他写得很工整。他的影子落在纸上,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地移。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铃响了。所有人都往外走。陈天坐在座位上。他等人走了之后,站起来。他收拾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收进书包。他把书包背好。他往外走。
他走过赵坤的座位。赵坤已经走了。桌面上有一摊水。
那摊水从桌面的右上角开始,往下流。水流过桌面上的刻痕,流过墨水渍,流过那道烧过的痕迹。水流到桌沿,滴下来,滴在地上。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桌面上放着陈天的一本练习本。练习本是数学的。他上午用它算过一道题。他把它放在桌角,后来忘了收。现在它躺在水洼里。纸页湿透了。蓝色的墨水在纸上洇开,像一朵一朵的花。字迹糊了,看不清了。
陈天看着那本练习本。
他站在赵坤的座位旁边。他看着那本练习本。他看了很久。水还在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他伸出手。他把练习本拿起来。水从练习本上滴下来,滴在他的鞋面上。他甩了甩。水珠溅出去,落在旁边的桌面上。他把练习本放在赵坤的桌面上。他把练习本一页一页撕下来。湿透的纸很容易撕。一撕就断,边缘毛毛的。他撕得很慢。他一页一页地撕。他撕了十二页。他把废纸叠好,叠成一块,扔进垃圾桶。他转身。
他继续往外走。他走出教室。楼道里没有人。他下楼。他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没有人了。太阳落在西边,把操场照成橘黄色。他走到宿舍楼。他上楼。他回到宿舍。
宿舍里没有人。他坐在床上。他把书包放在旁边。他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他走出宿舍。他下楼。他走到操场。他走到操场边上。他站在单杠下面。他开始练拳。
他打的是基础拳法。一招一式。打得很慢。他打了十遍。他打了二十遍。他打了三十遍。汗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擦了擦。他继续打。他打了五十遍。他的手臂酸了。他的膝盖疼了。他还在打。
太阳落下去了。天暗了。路灯亮了。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还在打拳。
他打了很久。他停下来。他站在操场上。他喘着气。他的身体很热。他摸了摸后颈。他顺着脊椎往下。摸到第七节。那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回宿舍。他洗了澡。他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他想起白天的事。想起赵坤伸出的那条腿。想起孙立的那个眼神。想起那句话——“浪费的是他自己的时间,也是别人的时间。”想起那本被水泡了的练习本。蓝色的墨水洇开的样子。
他把这些都收好。他装进心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
他闭上眼。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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