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武校的训练场在教学楼后面。
说是训练场,其实就是一块比操场小一半的水泥空地。空地上画着几个白圈,圈是石灰画的,被雨淋过很多次,只剩下模糊的痕迹。空地四周立着四根铁柱,铁柱上缠着粗麻绳,麻绳已经发黑发硬了。场地边上有一个兵器架,上面插着几根木棍和几把木刀。木刀很旧,刀身上有裂纹,握把处被汗浸得发黑。兵器架旁边堆着几块旧垫子,垫子破了口,露出里面的海绵。
陈天下午放学后去训练场的时候,场上已经有人了。
七八个人,围在场地中间。赵坤站在最前面。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背心很紧,勒着他身上的肌肉。他的手臂很粗,肩膀很宽,站在人群里像个铁塔。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指点对面一个矮个子男生。那个男生拿着木刀,摆着架势,但架势很松,肩膀塌着。
“抬手。”赵坤说,“你手抬那么低,人家一刀就劈你脸上了。”
矮个子男生赶紧把手抬高了一点。
“再抬。”赵坤说。
男生的手又抬了一点。
“还低。”赵坤走过去,用木棍敲了一下他的肘。男生的手臂被敲得往上弹了一下。“你肩膀别耸着,松下来。松下来才能发力。”
男生按照他说的做了一遍。
“行了,再练。”
赵坤转身。他的目光扫过场地,落在陈天身上。陈天站在场地边上,背着书包,正在看。他看的是那几根铁柱上的麻绳。麻绳上缠着布条,布条上写了一些名字,大概是以前学生的。有的名字还用红笔圈了起来。
赵坤看着他。他看了两秒。他把木棍扛在肩上,朝陈天走过来。
“你来干什么?”
陈天看着他。“练功。”
“练功?”赵坤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那些人笑了笑。“你一个‘无’,练什么功?”
陈天没有说话。
“你听好了。”赵坤把木棍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木棍的一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的一声。“这个训练场,不是谁都能用的。”
“周校长说可以用。”
赵坤笑了一声。“周校长说?周校长说什么了?他说让你来训练场了?”
陈天没有回答。
“我告诉你,”赵坤往前走了一步,“这个训练场,是我们青岚武校的武班用的。你是什么?你是‘无’。你连武班都算不上。你来这里,占地方。”
他身后的人又笑了。
陈天看着他。他没有动。他的书包带子勒着他的肩膀。他的手指微微蜷着。
“我练完就走。”他说。
赵坤看着他。他大概没想到陈天会这么回答。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你想练?我陪你练。”
他把木棍扔给旁边的人。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腕很粗,转动的时候,骨节咔咔响。
“来。”他站到场地中央,“你打我。”
陈天看着他。
“怎么?不敢?”赵坤说,“你不是要练功吗?练功得有人喂招。我喂你。”
他身后的人起哄。
“坤哥喂招,你可赚了。”
“快上啊,废物。”
“别怕,坤哥下手轻。”
陈天站在场地边上。他站了一会儿。他背着书包走过去。他走到场地中央。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场地边上的垫子上面。他站到赵坤对面。
两个人相隔三步。
赵坤站在那里。他比陈天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截。他的手臂垂在身侧,肌肉鼓着。他的站姿很松,重心落在前脚,后脚只是虚点着地。他根本不需要准备姿势。
“来。”赵坤说。
陈天出了第一拳。
他打的是基础拳法里的直拳。右拳,从腰间升起,打向赵坤的面门。他的拳很快。他练了三年,这一拳打得标准、干净。
赵坤没有躲。他等到陈天的拳快到他面前的时候,左手抬起来,轻轻一拨。陈天的拳被拨偏了,重心往前倾了一下。
赵坤的右拳跟着来了。
那一拳打在陈天的腹部。陈天闷哼了一声。他弯下腰。他退了两步。他的腹部在剧痛。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肚子。他的嘴里泛着酸水。
“起来。”赵坤说。
陈天撑着地。他慢慢站起来。他站直了。他看着赵坤。
“再来。”他说。
赵坤笑了一声。“行。”
陈天又出了一拳。这次他换了角度。他打的是勾拳。从左下方斜着往上打。他想打赵坤的下巴。他的拳风很快,擦着空气过去。
赵坤这次没有拨。他往旁边侧了一下身,让陈天的拳从他脸前过去。然后他用肩膀撞了一下陈天的胸口。
那一撞的力量很大。陈天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他的脚踉跄了两下,撞到铁柱上。麻绳勒在他的背上。他顺着铁柱滑下来。他坐在了地上。
“起来。”赵坤说。
陈天坐在地上。他喘着气。他的胸口在疼。他的背上被麻绳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他看着赵坤。赵坤站在场地中央,正看着他。
陈天站起来。他扶着铁柱站起来的。他站直了。他看着赵坤。
“再来。”他说。
赵坤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陈天还能站起来。他看了陈天两秒。
“行。”他说。
陈天出了第三拳。
这次他没有打脸。他打的是赵坤的肋部。右拳,走的是斜线。他记得赵坤的站姿。重心在前脚。如果打肋部,赵坤要么退,要么挡。无论哪种,都会露出空当。
他的拳到了。
赵坤这次没有用肩膀撞。他往前迈了一步。他迎着陈天的拳上去了。他的拳头比陈天的更快、更重。那一拳打在陈天的胸口。陈天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他撞在铁柱上,然后落在地上。他趴在地上。他的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他喘不上气来。
“行了。”赵坤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陈天。
“我说了,你不该来。”他说,“这是训练场,不是托儿所。”
他转身走了。他身后的人跟着走了。有人回头看了陈天一眼,笑了一声。
训练场安静了。
陈天趴在地上。他的脸贴着水泥地。水泥地很凉。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试着动手指。能动。他试着动腿。能动。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他的膝盖在抖。他扶着铁柱站直了。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他的嘴里有血腥味。他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暗了。西边有一片暗红色的云。他收回目光。他走到场地边上。他拿起自己的书包。他背上。他往回走。
他走出训练场。他走过教学楼。他走过操场。他走到宿舍楼下面。他停下来。他没有上去。他转身往操场走。
操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他走到操场中央。他站定了。他闭上眼睛。
他回想起刚才赵坤的那三拳。
第一拳。赵坤的左手拨开他的拳,重心往前倾——然后右拳打过来。右拳出拳的时候,赵坤的右肩会先沉一下。很轻微的一下,但有的。
第二拳。赵坤没有拨,他侧身让过,然后用肩膀撞。侧身的时候,他的左脚会先往外撇半步。
第三拳。赵坤往前走了一步。迎着拳上来。他的右拳打过来之前,他的右脚会先碾一下地。
三个习惯。他看见了。
他之前跟赵坤在教室里对峙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赵坤伸腿挡路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赵坤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重心在前脚,后脚虚点着地。出右拳之前,右肩会先沉。侧身的时候,左脚会先撇。往前走的时候,右脚会先碾地。
这些都是习惯。三年的习惯。赵坤自己都不知道。
陈天睁开眼。他站在操场上。路灯照着他。他站在那盏灯下面,影子落在脚边。
他的脊椎在发热。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摸了一下后颈。顺着脊椎往下。摸到第七节。那里在发热。比平时热一些。
他站在那里。他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赵坤的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三个不同的动作。三个不同的破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宿舍。
他躺在床上。他闭上眼。他还在过那些动作。赵坤的右肩。赵坤的左脚。赵坤的右脚。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他的脊椎还在发热。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水渍还在。他看着那张地图。
他闭上眼。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操场跑步。
第二天下午,他照常去训练场。
赵坤还在那里。他带着那帮人,正在练对打。他看见陈天走过来,笑了。
“又来?”
陈天走到场地边上。他把书包放下。
赵坤走过来。“昨天没挨够?”
陈天看着他。
“我练我的。”他说。
赵坤笑了。“行。你练。我看看。”
他退到场地边上。他抱着手臂,靠在铁柱上。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看。
陈天走到场地中央。他开始打拳。他打的是基础拳法。一招一式。打得很慢。他从第一式打到第九式。他打到第三遍的时候,赵坤走过来。
“你这也叫练拳?”
他站到陈天面前。“你出拳。”
陈天看着他。
“我让你出拳。”赵坤说。
陈天出了拳。他打的是直拳。赵坤左手拨开。陈天的重心往前倾。赵坤右拳打过来。
陈天看见了。
赵坤的右肩沉了一下。
陈天侧身。赵坤的右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赵坤的拳打空了。赵坤愣了一下。陈天没有还手。他退回原位。他看着赵坤。
赵坤站在他面前。他的表情变了。他大概没想到陈天能躲开。
“你……”赵坤看着他。
陈天没有说话。
“再来。”赵坤说。
他又出了拳。这次是勾拳。他的右拳从下面打上来。陈天看见了——赵坤的左脚会先往外撇。
赵坤的左脚撇了。
陈天往后撤了一步。赵坤的勾拳打空了。
赵坤的脚踩在地上。他站在那里。他的呼吸重了。他看着陈天。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今天不练了。”
他走了。他身后的人跟着他走了。有人回头看了陈天一眼。
陈天站在场地中央。他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场地边上。他拿起书包。他背上。他往回走。
他走到操场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操场上。路灯亮着。他闭着眼。
他想起刚才那两个瞬间。赵坤右肩沉下去的那个瞬间。赵坤左脚往外撇的那个瞬间。他看见的。他躲开了。
他摸了摸后颈。脊椎还在发热。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骨碑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他走回宿舍。
他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水渍还在。
他闭上眼。
他感觉脊椎里的东西在发热。很轻。很慢。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想起赵坤昨天打他的三拳。第一拳,腹部。第二拳,胸口。第三拳,胸口。三次。他被打倒了三次。三次他都站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一块水渍。
他闭上眼。
“总有一天。”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宿舍里没有人听见。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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