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在青岚武校的第二周,过得像第一周。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绕操场跑十圈,做引气,失败,去教室。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中午在食堂买一个包子,坐在单杠下面吃。下午放学后去训练场。赵坤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陈天就等他们练完再上。不在的时候,陈天一个人练到天黑。
日子很规律。规律到每一天都像同一天。
周六下午,学校没课。
陈天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很好,照在操场上,水泥地反着白光。他在食堂吃了两个包子,然后走出校门。他要去城南老街。
他要去买一样东西。
基础拳法教材他翻烂了。书页已经散了一半,他用胶带粘过几次,但粘了又裂。他想去老街那家旧书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本新的,或者别的什么书。
他沿着老街往西走。老街不长,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和几栋老楼。有理发店、有杂货铺、有修车摊、有卖二手家电的。走到中段的时候,有一家旧书店。门脸很小,只有一扇门那么宽。门口堆着一摞旧书,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积了一层灰。
陈天走进去。书店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挂在头顶。灯上结着蛛网。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一排一排,塞满了旧书。有的书脊朝外,有的书脊朝里。有的书横着摞起来,摞得很高。
老板坐在门口的一张藤椅上。是个老头,很瘦,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正翻一本线装书。陈天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陈天在书架之间走。他找了一会儿。在靠墙的那排书架的最底层,他找到一本。封面还在,上面印着“基础拳法图解”。比他原来那本厚,图也更多。他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人用铅笔做过批注,字很小,很密。他合上书。他拿着那本书走到门口。
“多少钱?”
老板抬起头,看了一眼。“三块。”
陈天从兜里掏钱。他掏出一张五块的,递过去。老板找了他两块。他把书夹在腋下,走出书店。
外面阳光很亮。他站在书店门口,眯了一下眼。他往东走。他要回学校。
他走到老街东头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是一家奶茶店。新开的,招牌是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熊。店门口摆着两张小圆桌,几把椅子。有两个女生坐在那里,正在喝奶茶。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一个穿着白色的外套。
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陈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训练服,袖口绣着一道银线。她的头发扎在脑后。她正在跟那两个女生说话。她的声音很轻,笑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晃。
沈清月。
陈天停下脚步。
他站在老街东头的拐角处。前面是一条十字路口。过了路口就是往青岚武校去的方向。他需要穿过路口。
他站在拐角。他看着那个背影。
他站了两秒钟。然后他往前走。
他穿过路口。他走在人行道上。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他走过那家奶茶店。他走过那两张小圆桌。他走过那两个女生。他走过沈清月身边。
他没有停下来。
“陈天?”
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沈清月站在奶茶店门口。她大概是从店里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很轻的惊讶。她看着他。她看了两秒。
“真的是你。”她说。
陈天看着她。
沈清月往前走了一步。她上下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校服,从校服移到他的鞋,从鞋移到他腋下夹着的那本旧书。她看得很仔细。她的目光在他校服左胸那个“岚”字上停了一下。
“你……”她开口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转到青岚去了?”
“嗯。”
沈清月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又移到他腋下的那本书上。书很旧,封面卷了边,书页发黄。
“你去旧书店买书?”她问。
“嗯。”
沈清月看着他。她手里的奶茶杯壁上有水珠。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的表情变了。那表情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嫌弃。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她曾经认识、但现在确认已经不一样了的东西。
“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她说了这句话。
语气很轻。很平。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像是看到路边一只淋了雨的猫,随口说了一句“好可怜”。她的声音里没有恶意。她不是在羞辱他。她只是说出了一个她确认的事实。
陈天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人行道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旁边路灯的影子叠在一起。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有一道细小的磨痕。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旧书店的灰。他的鞋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掉了一层,脚后跟那里裂了一道口。
沈清月看着他。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好像也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补一句什么。但她没有补。她把奶茶换了一只手拿着。她的目光移开了。
“你……”她说,“你还在练武吗?”
“在。”
“在青岚练?”
“嗯。”
沈清月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她自己的鞋尖上。她的鞋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很干净,鞋边没有一丝污渍。
“陈天。”她说。
陈天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放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她不是在劝他放弃。她是在问一个她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没有。”陈天说。
沈清月看着他。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有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几件新衣服。有几个行人从旁边走过。
“你还在临江一中吗?”陈天问。
沈清月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转过头来。
“嗯。”她说,“我在武班。”
“甲上?”
“嗯。”
陈天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
沈清月看着他。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手里的奶茶杯壁上,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那个——”她开口了。
“清月。”
有人叫她。从奶茶店那边。那两个女生从圆桌旁站起来,往这边走。穿蓝色连衣裙的女生喊她:“清月,走了。”
沈清月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她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回来,看着陈天。
“我走了。”她说。
“嗯。”
沈清月站在他面前。她看了他最后一秒。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走向那两个女生。她们三个人往街那头走。她们的声音飘过来。有人在笑。有人说了句什么。沈清月笑了一下。
陈天站在人行道上。
他看着她们的背影。沈清月的白色训练服在人群里很好认。袖口那道银线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们走远了。
陈天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校服。他的旧鞋。他腋下的那本旧书。他把书从腋下拿出来,拿在手里。书很旧。封面的角卷了。他用手指把那个角捋平。捋不平。他松了手。
他往东走。
他穿过十字路口。他走在往青岚武校去的路上。路两边是旧居民楼,楼下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关着。他走过一家小饭馆,里面有人在吃饭,饭菜的香气飘出来。他走过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几个铁桶。他走过一家废品收购站,门口堆着旧纸箱和塑料瓶。
他走到青岚武校门口。
他停下来。
他站在校门口。铁栅栏门虚掩着,门轴在风里发出一声轻响。他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青岚武校”四个字。漆掉了大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他走过操场。操场上没有人。他走到宿舍楼。他上楼。他回到宿舍。宿舍里没有人。他坐在床上。
他把腋下的那本书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书很旧。封面上的字模糊了。他翻开书。里面有人用铅笔做过批注。字很小,很密。他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
他合上书。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
他靠在床头。他闭上眼。他想起刚才沈清月的那句话。
“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她的语气很轻。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她就是随口说了一句。
陈天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张地图。
他坐在床上。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出宿舍。他下楼。他走到操场上。
太阳往西斜了。操场上没有人。他走到操场中央。他站定了。他闭着眼。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打拳。
他打的是基础拳法。一招一式。他打得很慢。他打了十遍。他打了二十遍。他打了三十遍。
汗从额头流下来。他擦了擦。他继续打。
太阳落下去了。天暗了。路灯亮了。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还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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